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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动物(第1页)

吃动物

秦牧

我很早就想写一篇谈吃动物的文章了,但是迟迟没有动笔,因为不知道写成之后,有没有一份报纸或者杂志愿意登它。“谈些吃吃喝喝的事情,有什么意思呢?”一定有些人是这样想的。

但是我的看法不是那样。我以为,饮食也是一种文化,一种风俗习惯。从食物的范围,常常反映出人们的生产水平,以至思想意识。勇敢的人往往敢于和传玩决裂,扩大食物的范围,而从尝试各种食物当中,我们义可以获得一些新颖的,有趣的知识。

我是广东人,广东人吃东西的范围是比较广泛的,有些人甚至讲过这样的调皮话,“地上四条腿的东西,除了桌子,我什么都吃。天上飞的东西,除了飞机。我什么都吃。”这话也许说得过分一些,但是广东确有许多人吃东西范围异常广泛,北方有些朋友听到广东人吃蛇、吃青蛙、吃猫、吃猴子,就皱起了眉头,甚至有些外省学生,半认真、半开玩笑向广东同学说:“要不是你人品好,一听说你吃猫,我就不想和你交朋友了。”其实,在广东,吃蛇、吃猫,并不算是特别的事,蛇肉和猫肉熬在一起,菜谱上的名字叫做“龙虎斗”。这是许多人都知道的。广东的蛇肉菜馆里,不仅有蛇肉汤、炒蛇片、炸蛇丝,而且还有炒蛇皮这么一味菜式,把蛇皮和除去骨头的鸭掌一起炒,尊名叫做“鸭掌龙衣”。修辞是很考究的了。但是看到金脚带、银脚带一类的蛇皮花纹宛在,初吃的时候,心里是有点忐忑之感的。不过,平心而论,蛇皮的味道也并不差。

我说广东人吃蛇吃猫,是平常的事,意思是说,比这更特别的东西,也有人吃。例如禽类中的老鹰、猫头鹰、白鹭鸶、翠鸟,也都有人吃。我虽然好奇,可并没有每样东西都找来尝试。不过,我是吃过白鹭鸶和猫头鹰的,前者虽然风度翩翩,实际并没有多少肉,味道也并不好。猫头鹰的肉,味道异常古怪,也许死鸡的肉也比它好吃一些。况且它又有许多三角形的小骨,吃时还得格外小心。它的肉实在是不值一吃的。听猎人们说,凡是吃腐肉的禽类兽类,它们的肉味一般都不好。狼肉、秃鹫肉、乌鸦肉,人们一般所以不吃它,原因大概就在这里。

但是,光从外表,很难推知某种动物的味道究竟怎样。例如爱吃蚂蚁的穿山甲,样子古怪,肉味却非常鲜美,动物学辞典有的还专门介绍,说它是一种美味的食物。形状象一只大老鼠的海狸,肉味也是十分出色的。

野兽的肉大抵在生的时候有一股腥膻味道,即使梅花鹿的肉也没有例外,虎豹之类就更不待说了。但是擅长烹调的人,却可以把它们烧成美味。特别是猎人,知道某种野兽的膻味强烈的分秘腺的所在,把它除去,也就比较好吃了。听说,就是狐狸,除去分泌腺之后,味道也还是不错的。我没有吃过老虎、狐狸之类野兽的肉,但是吃过豹、梅花鹿、果子狸、穿山甲、黑熊、野猪的肉。黑熊的肉脂肪层很厚,吃起来有点象猪肉。野猪虽然和家猪系出同源,但是一野一驯,“分道扬镰”已经是一万年以上的事。它们不仅怀孕期、形状、习性不同(野猪头长身短、家猪头短身长),就是肉味,也大有差别,野猪全身基本都是瘦肉,肉质比家猪粗糙,但仍然十分鲜美。

这些年有许多外宾到中国来,我们请他们吃的蛇羹,他们大都吃得津津有味。交谈起来,才知道吃蛇肉,实际在世界上并不是什么希奇的事了。美国有响尾蛇罐头,日本有吃蛇者协会。在热带地方,蟒蛇的肉更是象猪肉一样随街贩卖。至于狗肉,世界上吃它的人很不少。我国的酒席有所谓“全猪席”、“全鱼席”“全鸭席”(即全席菜式都是以猪、鱼或鸭子作为基本原料),据一位朝鲜朋友告诉我,他们那里,还有“全狗席”,即全部用狗肉作为基本的菜式。非洲人吃象肉,澳洲人吃袋鼠肉(堪培拉、墨尔本等地的华侨餐馆擅长烹调袋鼠肉),马来西亚、新加坡、泰国等处吃鳄鱼肉,法国人吃蜗牛,(我们常见的那种锥形蜗牛他们也吃,因此,这东西我们也出口。)这些事情乍听起来很希奇,其实关键所在,不过是这类食物丰富与否以及有没有这种吃的习惯而已。

我特别想谈一谈吃鳄鱼,我少年时代在新加坡也吃过鳄鱼肉,我国出产的扬子鳄长成的一般都只有一丈左右的长度,但是在热带地方,鳄鱼是可以长到好几丈长的。有时捕到大鳄鱼,就有鳄鱼肉在市场上和鱼虾一起摆卖。偶尔,还有较小的几尺长的活鳄鱼被绑在一个类似十字架的木架子上,摆在鱼摊上卖。鳄鱼肉和上等鱼肉一样,非常鲜美。吃过一次之后,我就永远记住它的好滋味了。由于鳄鱼皮可以制高级的皮制品,肉又好吃,在泰国等地,已有华侨办起了大养鳄场,养的鳄鱼以几万条计。在那里,人们常常象我们买一只鹅或一只羊似的,到养鳄场去买一条鳄鱼回来吃。

其实,在古代,我国人民也是习惯于吃鳄鱼的。那时,扬子鳄的产量,大概比现在要丰富得多。因此,古书里面记叙墨子去劝说楚王不要攻宋的时候,提到他盛赞楚国物产丰富,(结论是物产这样丰富,为什么反而去侵略弱小呢?)说楚国的地面生长着犀牛、麋鹿,江河里面,生长着“鱼、鳖、鼋、鼍”,后面这四种东西,都是出色的好吃的水产。“鼋”是一种大鳖,而鼍呢,就是鳄鱼。古代的中国人,也把他叫做“猪婆龙”。这四样东西,抵时被并列当做水产中的珍品,可见古代长江流域的中国人,也常常吃鳄鱼了。

在热带,还有人吃蝙蝠。乍听起来,这是很可怕的事,其实不然,我也跟猎人吃过。它的味道。虽非鲜美,但决非不可下咽,那不是一般的小蝙蝠,而是一种“果蝠”。它得名的由来,是由于它可以长到两三斤重,它们一只只倒吊在果树上,憩息时,很象是一个个果子。猎人用枪射杀这种果蝠,枪响蝠下,当然是最容易的了。蝙蝠肉粗糙、暗红、腥膻,但是用浓烈的调味品红烧一番,却是可以下咽的。至少,比猫头鹰的肉要好一些。

一种样子古怪的动物,当产量稀少的时候,初见到它的人常常不敢吃它。但是在产量丰富的时候,敢吃它的人就多起来了。例如一二百斤重一只海龟,从前,偶然捕到一二只,有人会把它当作“神物”买来放生,甚至抬着香案,奏着八音,在海滨举行海龟放生的小小典礼。但是,迷信破除了,海龟的捕获量大增了,它也就逐渐成为人们寻常的食物。海龟肉很吃好,好些渔民认为它比猪肉还要鲜美。过去外国的航海者把耐饿而又长命的海龟放在船舱里,随时宰食,称为“活罐头”。热带地方,海龟的捕获量很大。有一种“龟栈”是露天堆放海龟的仓库,里面常常摆着好几百只海龟。夜里,小食摊市场上,也常常摆卖海龟肉,就象摆卖水果、甜食和牛肉、蚶子一样的平常。人们只付出几枚铜板,就可以蹲上去吃它一小盘了。

昆虫类的东西,一般人不大吃它。其实,它们当中,有许多种是可以吃的,甚至味道很不错。听到过中东的朋友说,那里有许多阿拉伯人敢于吃炸蚱蜢,并认为那是一种美味。还有这么一个古代故事流传下来:阿拉伯人在吃这东西之前,曾去问过大神阿拉伯,“蚱蜢可不可以吃?”大神回答说:“蚱蜢是很好吃的食品,我自己也吃。”这自然是穿凿附会之谈,但也曲折地反映了某些阿拉伯人对于蚱蜢味道的赞美。把蚱蜢炸来吃,我国有些地方也有这种风习。有一种水生的鞘翅类昆虫,叫做“龙虱”,广东人普遍都吃它,有时还把它端上酒席。龙虱生长在池塘里,有时夜里会成群飞迁到另一池塘。有一次,某处乡村新建成一个晒谷场,水泥还没有完全干透,在月色下熠熠放光。一大群龙虱刚巧飞近经过那里,错把还有点潮湿的反光的晒谷场当做池塘,象骤雨似的纷纷从天而降。结果,那个乡村的男女老少,都喜气洋洋,拿出面盆、畚箕来装龙虱(龙虱在着地以后,很不容易重新振翅飞翔)。而且户户人家,都用龙虱作为佳肴了。

除了龙虱之外,桂花蝉(原名田鳖,是一种有吻类昆虫,也产于淡水中。)在广东,也常被许多人当作美味。至于蝉、蝼蛄、蔗头龟等昆虫,也都有人吃。盛产竹子地方,常把“笋螭”,(一种为害竹子的鞘翅类昆虫的幼虫)当作美味。那种东西也真有趣,胖滚滚的、满身都是油脂,煎了吃,香喷喷的。在竹子之乡,它的价格和猪肉相等。人们吃它,不仅因为它味美,显然还寓有从吃中除害的意味。

从广泛地尝试各种食物当中,我领会到;用亲身经历获得的知识,记忆常常是最巩固的。从食物中也常常可以得到许多新鲜的,一般并不为人所知的知识。例如:我们从博物馆、水产馆的陈列橱窗中,常常可以看到海胆、海星一类东西,它们是样子奇特的棘皮动物。我们很难想象这些东西在海底究竟是怎样活动的。特别是海胆,象个圆球似的,遍身密布几百条针刺,简直象是生长在海底的一种蒺藜似的植物。我们更难想象它还可以吃,而且味道奇美。十几年前,我在广东沿海渔村,看到一个渔民,坐在门口一张小凳子上,身旁放着一筐新捞来的海胆,另外在旁放一个大粗碗,正在准备佳肴;只见那些活海胆的针刺颤动着,摆舞着,发出达达的轻响,很象一只只刺猬。渔民以厚布裹手,取起一个个海胆,熟练地用一把小刀朝它的要害处一撬,海胆立即裂开,露出里面一格一格的结构,淌下了一摊水,而在各个间格之内,有一些类似蟹黄的东西黏附着,渔民就把它们刮下收集到粗碗里。我问渔民:“这东西也好吃吗?”渔民抬起头来,意味深长地笑道:“你没吃过吗?这是最好的一种东西丁,把它和鸭蛋一起炒,真是美味!”若干年后,我才知道那是海胆的卵。旅大市把它调制成一种特别的酱料,叫做“海胆膏”。我买了一瓶来尝试,果然鲜美异常,很象是腌过的阳澄湖大蟹的蟹黄。再过一些日子,我才知道日本人也把它当做美味,称它做“海仙酱”。旅大制造的“海胆膏”,就是用来出口的。由于有过这样一系列的经历,海胆的状貌和海胆膏的滋味就给我留下了十分鲜明的印象。

又如有一次,我在广州市场上见到有鲸肉出卖,它的颜色比牛肉还要暗红一些,我买了一斤回来,炒了吃。鲸是哺乳动物,原是四足的兽,从陆地回到海里去生活以后,前肢逐渐变成鳍状,尾巴形成了平尾,在海洋中生活,躯干也逐渐变成鱼的模样,后肢退化,体外不见痕迹,实际上还残存着两段两三尺长的后肢骨骼在体内,这是我们所熟知的。但是,这种样子象鱼的东西,肉质和鱼并无丝毫相似之处,我却是在尝过鲸肉之后,印象才清晰起来的。鲸肉的肉质极象牛肉而纤维比牛肉坚韧得多,十足是一种兽肉的味道,膻味很重。如果让一个完全不知道它是鲸肉的人吃一口,他也会立刻判断那是野兽的肉。

脊椎类动物有六个纲:圆口纲,鱼纲、两栖纲、爬行纲、鸟纲和哺乳纲。圆口纲,色括盲鳗、七鳃鳗一类最低级的脊椎动物。听说连骨头都是软的,肉更是柔软。我没有吃过这种东西,但从一般鳗的肉质也可以大体推想它们更加柔软的肌肉。至于其它五个纲,你如果分别尝试和比较它们的肉质,就可以发现一个很有趣的现象。例如,以鱼肉、蛙肉、鳖肉、鸟肉、猪肉作为几个纲的动物的肉的代表来比较,就可以发现:它们一般来说,肉质一样比一样坚韧,鱼肉是比较柔嫩的,逐级不同,猪牛羊一类的肉,就是最坚韧的了。这使人隐约可以感到动物进化的痕迹。这里讲的,自然是“一般而论”。个别的也有不同,例如有一种生长在热带石洞里的海鱼,肉质可以变得非常坚硬,以至于买到的人常常抛弃不吃。但大体来说,各个纲的脊椎动物,进化程度越高的,肉质总是更加坚韧一些。

这里谈了许多关于吃动物的事情,是想说明吃东西也是一种风俗习惯。甲地大家都吃的东西,乙地却大家都不吃。甲地的人认为美味,乙地的人却不敢问津。象熊掌、鲨鱼翅一类东西,中国入认为美味,外国人却不是这样看。外国猎人射杀了熊,也并不会特意割下熊掌。外国有不少人认为一条牛身上,最好吃的东西是牛舌头,白种人初到美洲的时候,射杀野牛,常常只割下牛舌来吃,其他全都不要。但是,我们就没有“牛舌头最鲜美”这样的观念。至于法国入吃的烤蜗牛、冰冻牡蛎(蚝),他们认为十足美味的,我们这里,却极少人想去尝试。世界很多地方都把蟹当作佳肴,但德国人一般就不大吃蟹,河滩上成群的蟹在游**,也没有人去抓它。这些例子,是颇可以说明问题的。

我写这篇东西,寓意在哪里呢?是鼓励人们“食不厌精,脍不厌细”,考究吃喝么?不,要是那样,那大抵就是一篇“毒草”了。剥削阶级广搜山珍海味,脑满肠肥整天忙着填满那个大肚子的花样,我们不能学。过去被压在最底层的穷人,找一些几乎难以下咽的东西,甚至死鸡、老鼠来吃,那样的事情我们现在也不需学。我写这篇东西,并不想具体劝人吃某一样东西,例如劝人吃蛇、吃猫、吃蚱蜢、吃蜗牛之类。不,要是劝人那样做,那就太愚蠢了。这是悉听尊便的事,勉强不来。我只想借这些事例,说明风俗习惯,各地不同。风习既可以形成,也可以改变。客观上可以吃的东西,比我们习惯吃的东西,范围常常要大得多。扩大食物范围,也是人类逐步认识的征服自然的表现之一。再说,有的人生活的适应度很大,常常可以改变他们的生活习惯,扩大他们饮食东西的范围;有的人,生活的适应度却很弱,小小的一点改变,就引起他们很大的震动。例如:本来吃面吃饭的,改吃一顿番薯、一顿小米、一顿玉蜀黍,就惴惴不安;对某一种比较生疏的食物,也完全不敢尝试。生活适应度太小,往往不能应付环境的变化和某种艰苦斗争的生活的需要。在努力争取实现四个现代化的时候,我们的生活方式,可能要进行好些变革,其中也包括一些进食习惯和食物品种的变革,例如多吃些面包餐、快餐之类就是。这篇小文,如果说有什么寓意的话,就是希望,生活适应度太小的人,适当改变一下自己的生活习惯。再说,广泛的生活体验,也常常带给我们不少有用的知识。不过,这却是题外的话了。

1987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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