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完了。”
“都完了吗?”
“都……,只有一道大题,做不出来。”
“告诉你:光小题就错了三道。大大咧咧,马马虎虎,七个不含糊,八个不在乎!”
最后,在办公室里,他亲自给我留了十道题,并且告诉我,一个月作不出来,找我爸爸算账。
我抹抹一脑门的冷汗,出了校长室。心想:“这个老家伙!哼,等着吧!”
不过,十道题还没做出一道,报仇的机会来了。
六月二号,《横扫一切牛鬼蛇神》的社论一发,学校大乱了。几乎所有的老师都戴上高帽,挂着大牌子,弯腰撅腚地挨斗了。作为全市中学数学权威的老校长,当然是第一号的被斗对象。
他的帽子又高又尖,足足有两米长,众多的“头衔”,仍然挤得满满的,字也只好写得又扁又平。
他低着头,腰弯得很厉害,腿又僵又直。
同学们在发言,个个严肃得像面对最凶恶的阶级敌人。可想而知,我当场又搞了一点恶作剧。
批斗会后,操场上一片纸屑狼藉。我们又踢了一会儿足球,一个个汗淋淋地准备回家。天已经黑下来了,校园内几乎没有人了,阵阵晚风刮得大字报纸哗哗响。
出了校门,突然有人轻轻地拽我的衣襟。扭头一看,是老校长。
也许是怕惯了,见了老校长,我的心不由自主地抖起来,只好瞪起眼来壮胆。
他凑过来,仰起脸,声音低低的,那威严的成分一丝未减。
“群众运动,我没意见。因为,我们这辈子就这么运动过来的。不过,你们应该注意政策。不要胡来……”
“去——”我一声断喝,早已不耐烦了,抽身要走。
“王宏,我知道你们恨我太严厉。可……我的话,还是有用的,省得你们犯错误。……还有,王宏同学,那十道题,你做出来没有……有不懂的地方,问我。”
说着,他抬起头,一双小眼紧紧盯着我,里面分明夹着两颗像钢珠儿一样圆的泪珠儿……
十道题,整整做了十年。当然,不是怕老校长找我爸爸,因为爸爸**的第二年就死在造反派手里了。
在春风拂面的日子里,我考上了大学。以一个年纪不算轻的青年走进高等学府的大门。我高兴地跑到中学的母校,走进老校长那挂满奖旗,奖状的办公室。
老校长听到这个消息,小眼眯成一条线,秃秃的头也一摇一摇地晃起来,那周围一圈稀疏头发全成了白的,连眉毛也成了灰白……
他看着我笑。
我看着他却想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