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么,我可爱的宝贝,是幻想,”罗瑞先生拍拍她的手说,“可今晚的回声那么多,而且清亮,是么?你听听看!”
这一小圈人坐在伦敦那漆黑的窗前时,远处的圣安托万区却以快速、疯狂、危险的脚步起动,并闯进他人的生活。那脚步一染上血猩就不容易洗净。
那天上午,圣安托万区黑漆漆的一大片穷人如潮水一般涌来涌去。在摇晃的人头上不时有光芒穿过,那是闪耀在阳光下的战刀和刺刀。圣安托万的喉咙发出高亢的吼声,**手臂的森林在空中摇摆,有如冬季寒风中枯萎的枝条,所有的手都往武器或相同武器的东西抓去,无论它在多远的地方。武器是从下面的地方抛上来的。
是谁抛上来的,是从哪里抛上来的,从哪里开始抛的,是什么人抛的,人群中没有人看见。武器一次几十把,摇晃着、闪动着跳了出来,出现在人群的头上,好似电闪。闪出来的还有毛瑟枪、子弹、火药、炮弹、木棍、铁棍、刀子、斧子、长矛。总而言之,发了疯的创造精神所能寻找到或设计出的所有武器。得不到其它东西的人们便用血猩的手从墙上挖出石头和砖块。圣安托万的每一次脉动和心跳都快速而火热,像是发了高烧。那儿的所有人都发了狂,都已把生死不顾,狠下心准备拿出生命作牺牲。
沸腾的水的漩涡总有一个中心,眼前这混乱的人群所围绕的中心正是德伐日的酒店。沸腾的锅里的每一滴水(每一个人)都受着混乱中心的德伐日的吸引。此时为火药和汗水弄得满身污秽的德伐日正在发出命令,分发武器,把这个人往后推,把那个人往前拉,用一个人的武器交给另外一个人,正在震耳欲聋的喧哗中进行着。
“别离开我身边,雅克三号,”德伐日嚷叫,“雅克一号,雅克二号,你们俩分开活动,把这些爱国者尽可能多地聚集在身边。我老婆在哪儿?”
“呃,这儿,你看见的!”老板娘依旧跟任何时候一样冷静,只是没有织毛线。她那倔强的右手攥住的是一把斧头,而不是较为温柔的常见工具,腰带上还插了一把手枪和一柄恐怖的刀。
“你要到哪儿去,老婆?”
“你到哪儿我到哪儿,”老板娘说。“以后你会看见我走在妇女队伍最前列。”
“那就来吧!”德伐日叫道。“爱国者们,朋友们!咱们已经作好了准备。到巴士底去!”
人潮开始涌动,发出一声怒吼,仿佛整个法兰西的嗓门都集中到了那一个令人厌恶的字眼上。人潮一浪接着一浪,越来越多,淹没了城市,来到了那个地点。警钟战鼓都响了,人潮在新的海岸上发着狂,大声地嚎叫着。攻击开始了。
深深的壕堑、双重的吊桥、沉硕的石壁、八座巨大的塔楼。大炮、毛瑟枪、火焰与烟雾。酒店老板德伐日穿过了火焰,穿过了烟雾,而后又进入火焰和烟雾。人潮把他送向了一尊大炮,而他在一瞬间已成了炮手。他像个英勇的士兵战斗了两个小时。
深深的壕堑,单吊桥,厚重的石壁,八座巨大的塔楼。大炮、毛瑟枪、火焰与烟雾。座吊桥蹋陷下来了!“干呀,同志们,战斗呀,雅克一号,雅克二号,雅克一千号,雅克二千号,雅克二万五千号;以所有的天使和魔鬼的名义——你无论怎么样,干呀!”酒店老板德伐日仍然在大炮前干着,大炮早烫手了。
“跟我来,妇女们!”他的妻子老板娘嚷着,“干些什么!胜利,我们也可以像男人一样杀人的!”妇女们发出饥渴的尖叫,跟在她的身后。她们的武器没有统一,但是心中的饥渴与报仇的心情却一样。
大炮、毛瑟枪、火光与烟雾,但依然是深深的壕堑、单吊桥、厚重的石壁和八个巨大的塔楼。有人受伤倒下了,汹涌的人潮微小的调整。闪亮的武器,明亮的火炬,一车一车潮湿的柴草冒着烟、不同方向的工事上的苦苦厮杀。尖叫、排炮、咒骂,勇敢,炮声、撞击声、叮当声,人潮的愤怒的嚎叫。但仍然是深深的壕堑、仍然是单吊桥,沉重的石壁和那八座巨大的塔楼。酒店老板德伐日还在他的炮前。大炮已强烈地打了四个小时,已经是非常地发烫。
战斗重地里升起了白旗,谈判——白旗在战斗的风暴之间摇曳,声音却听不见。人潮突然无法估量地扩展开来、澎湃起来,把酒店老板德伐日卷过了放下的吊桥,卷进了沉重的外层墙壁,卷进了投降了的八座塔楼。
包围着他的人潮不可阻挡,就连吸一口气转动头都困难,仿佛是在南太平洋的浪涛里挣扎。他终于来到巴士底监狱外面的场院里。他在那儿利用了一堵墙的拐角的力量才勉强着向四面看了看。雅克三号几乎就在他身边;德伐日太太依旧带着几个妇女,已离监狱很近了,隐约可见,手里拿着刀。到处是**、兴奋、震耳欲聋的疯狂的混乱,令人震惊的叫嚷,却也有激怒的哑剧场面。
“囚徒!”
“记录!”
“秘密牢房!”
“刑具!”
“囚徒!”
在所有的叫嚷声中,在众多破碎的字句中“囚徒!”是被澎湃而入的人潮叫喊得最多的。仿佛有无穷的人在无数的时间和空间里配合着。最早进入的人押着监狱的官员,并威胁说,如果有任何一个秘密没有公开就立即杀死他们。这阵人潮刮过之后,德伐日已把他有力的手放到一个监狱看守胸前——那人年纪已大,手执火炬。他把他跟其他的人分开,逼到了墙壁面前。
“告诉我,北塔在哪儿!”德伐日说,“快!”
“我会仔细告诉你的,”那人回答,“如果你跟我走的话。但是那儿已没有人。”
“北塔一0五是怎么解释?”德伐日问。“快!”
“意思么,先生?”
“那是囚徒还是牢房的名字?你不想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