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妙极了!”那充满渴望神情的人低沉地说。
“庄园和全家?”一号问。
“庄园和全家,”德伐日回答。“全部清除。”
带着渴望神情的人再次用低沉的声音发出狂欢声,“妙极了!”他又啃起另外一个指头来。
“你有把握我们这种记录真的不会出问题么?”雅克二号问德伐日。“毫无疑问它是安全的,因为除了我们自己谁也破解不出。但是我们自己敢肯定就能破解么?——或者我应该这么说,她总能破译么?”
“雅克,”德伐日站直身子答道,“既然是我老婆接受了任务,同意一个人把记录保留在她的记忆里,她是一个字都不会忘记的——哪怕一个字也不会忘记的。用她自己的方法和记号使它容易记起东西,在她看来简直跟太阳一样明白。相信德伐日太太吧。要想从德伐日太太织成的记录上删除一个名字或罪恶,那怕是一个字母,都比不过最胆小的懦夫抹掉自己的生命还轻而易举呢!”
一阵吱吱的低语,表示了同意与赞许。那带着渴望神情的人问道,“这个乡下人尽快打发回去吧?我希望如此。他太单纯,会不会碰到什么麻烦?”
“他什么都不清楚,”德伐日说,“他清楚的东西不至于会把他送上那一样高的绞架去的。我愿承担做他的工作。让他跟我在一块吧,由我来照顾他,打发他回去。他想瞧瞧这个花花世界——瞧瞧国王、王后和王宫。那就让他礼拜天去看看吧!”
“什么?”那带着渴望神情的人将眼睛睁着大大地叫道,“他想看国王的豪华和贵族的气派,这怎么能是好迹象么?”
“雅克,”德伐日说,“你想让猫喜欢喝牛奶,最好的办法是让它看见牛奶;若要想狗在哪一刻去捕杀猎物,最好的办法是让它看到可以捕猎对象。”
再没有说别的话了,他们找到补路工时,他都在楼梯口快睡着了。他们想跟他说让他躺到**去休息。他不用开口立即躺下睡着了。
像他这么贫穷的外省汉子在巴黎能找到的住处,一般情况下都不如德伐日酒店那小屋。所以若不是他心里对老板娘总存在着一种不容忽视的畏惧的话,他的日子应算是很新奇,也很有趣的。好在那老板娘每天都坐在柜台边,好像刻意不将他放在心上,特别下了决心,除了他在那儿跟什么事情发生了表面以外的关系,她都一律装做看不到。这就使他每次见到她都感到浑身打颤,因为他想来想去总觉得自己根本猜不出她下一步会有怎样的打算。万一她那打扮得漂漂亮亮的脑袋突然决定假装看见他杀了人,并且剥了那人的皮的话,她绝对会一口咬定他不放,一直跟他玩到底的。
所以,等到星期日到来,他打听到老板娘要陪德伐日先生和他去凡尔赛宫时,他并没有觉得有多快活(虽然口头也表示高兴)。更叫他神情紧张的是他们坐在公共马车里时,那老板娘依然自得地织着毛线。尤其叫他紧张的是到了下午人群都已经等着看国王和王后的车驾了,她一如即往在人群中织着。
“你真是勤快呀,太太!”她身边随从说。
“是的,”德伐日太太回答,“我的活儿还有好多呢。”
“你织的是什么,太太?”
“许多东西。”
“比如说——”
“比如说,”德伐日太太面无表情地回答,“裹尸布。”
那人以最快的速度往旁边挪,挪得远远的。补路工用他的蓝帽子扇着风,他觉得非常拥挤,非常气闷。现在他需要国王和王后让他清醒清醒,他不算幸运,因为那清醒剂已经快要到来。那显得略大的国王和面容姣好的王后已乘坐金黄的马车来了。前面有一堆提明灯的人,一大群服饰鲜明、欢声笑语的妇女和漂亮的老爷。他们珠光宝气,衣着华丽,抹粉涂脂,一片喧吵的声势和傲慢的气势,露出一张张又漂亮又不屑的男男女女的脸儿。补路工沉寂在这盛大的场面之中,心里激动万分,忍不住大叫“国王万岁!”“王后万岁!”“大家万岁!”“一切万岁!”好像他那时从来没听说过无所不在的雅克党似的。紧接着便是花园、庭院、台阶、喷泉、绿色的草坪,又是国王与王后,更多的宫廷的繁华,更多的达官显贵、仕女名媛,还有许多的万岁!他终于感情冲动得难以压仰,哭了起来。在这长达三个小时的盛大场面之中,他跟这里很多感情充沛的人一起叫喊着,哭喊着。德伐日在全部过程中都揪住他的衣领,好像怕他会对他暂时的崇拜对象冲出去,把他们撕得粉碎。
“好!”游行已经结束了,德伐日拍拍他的背,像他的恩主一样说,“你真是个乖宝宝!”
补路工现在才清醒过来,很担心他刚才的举动是犯了错误。好在并没有关系。
“我们正需要你这样的人,”德伐日对着他耳朵说,“你让这些傻瓜们觉得这种局面可以一直保持下去,于是他们比以前更骄横,也就垮得更早。”
“着!”补路工考虑了考虑,叫了起来,“说得没错。”
“这些傻瓜们什么都不清楚。他们不将你们的声音放在耳里;为了他们的狗或马,他们可以长长久久地堵住几百个像你这样的人的喉咙。另一方面,他们只爱听你们跟他们说的话。就让他们接着受骗好了,这种人怎么骗他都不为过。”
德伐日太太不屑地看了看客人,点头同意。
“至于你嘛,”她说,“你对任何事都要大喊大叫,都要流眼泪,只要引人注目吵得够热闹就可以了。你到底干不干,说呀!”
“干呀,太太,我干。我就干这个。”
“假设你面前有一大堆布娃娃,有人让你去剥掉它们的衣裳给自己用,你会选择又高贵又漂亮的剥,是不是?说呀!”
“是的,太太。”
“假如在你面前有一大群已经飞不起来的鸟儿,有人鼓动你去拔掉它们的羽毛装饰自己,你会拣羽毛最漂亮的拔,是不是?”
“是的,太太。”
“现在你已经看到了布娃娃,同时也看到了鸟儿,”德伐日太太向他们刚刚去的方向挥了挥手,“现在,回家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