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挽起他的胳膊带他走过路盖希尔,来到舰队街,穿过了一段有街棚的路面进入了一家小酒店。他们被引到一间小屋。查尔斯·达尔内在这里吃了一顿平常却味美的晚饭,喝了些甘醇的酒,体力慢慢开始恢复。而卡尔顿则带着满脸颇不客气的神情坐在桌子对面,面前摆放着自己的一瓶啤酒。
“你现在觉得回到了这个混乱的人世了么,达尔内先生?”
“我的时间感和地区感都混乱得可怕。不过,我已经恢复得差不多了,能感到混乱了。”
“你一定感到心满意足了吧!”
他尖刻地说,又倒了满满一杯酒。那杯子挺大。
“对我来说,叫我最心满意足的便是忘掉我属于这个世界。这个世界对我没有一点好处——除了这样的美酒之外。同样,我对它也没有一点好处。所以在这个问题上我俩是不太一样的。其实我开始感到我们在很多事情上都是不太一样的。”
一天的折磨已把查尔斯·达尔内弄得糊里糊涂。他觉得跟自己极其相似的人在一起简直像在做梦,所以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才好,最后只好索性一句话也不说。
“你既然吃完了饭,”卡尔顿马上说道,“你为什么不为健康干杯呢,达尔内先生?为什么不祝一祝酒呢?”
“为谁的健康干杯?为谁祝酒?”
“怎么啦,那人不就在你的舌尖上么?应该在的,我发誓它一定在。”
“那就是曼内特小姐了!”
“曼内特小姐!”
卡尔顿正面看着伙伴祝酒,却把自己的酒杯扔到身后的墙上,摔得粉碎,接着按铃叫来了另一个杯子。
“你在黑暗里送进马车的可是个漂亮小姐呢,达尔内先生!”他往新杯里倒着酒,说。
回答是淡淡的皱眉和一声简短的“是的”。
“有这样漂亮的小姐同情,有她为你哭泣是非常幸运的呢!你觉得怎么样?能得到这样的同情与怜悯,就算是受到生死审判也是值得的吧,达尔内先生?”
达尔内依然沉默。
“我把你的消息告诉她时她非常高兴。她虽然没有表示,我却这样认为。”
这一句暗示及时点醒了达尔内:这个令人厌恶的伙伴那天曾主动帮助他渡过了难关。他立刻转向了这个话头,并对他表示感谢。
“我不需要感谢,也不值得感谢,”回答是丝毫不在乎的一句。“首先,那不过是举手之劳;其次,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这样做。达尔内先生,我想请教你一个问题。”
“欢迎,也可以算是对你的帮助聊表谢意。”
“你觉得我特别喜欢你么?”
“的确,卡尔顿先生,”达尔内回答,格外地感到不安。“我还没有想过这个问题呢。”
“那你现在就好好想想吧。”
“从你做的事情来看,似乎喜欢,可我觉得你并不喜欢我。”
“我也觉得我并不喜欢你,”卡尔顿说。“我对你的理解力开始有了很高的评估。”
“不过,”达尔内接着说下去,一边起身按铃,“我希望这不会妨碍我付帐,也不会妨碍我们互相完全没有恶意地分手。”
卡尔顿回答道,“我才不走呢!”达尔内按铃。“你准备全部付帐么?”卡尔顿问。对方十分肯定地回答。“那就再给我来一品脱同样的酒。伙计,十点钟的时候再叫醒我。”
查尔斯·达尔内结完帐,向他道了晚安。卡尔顿没有作声,却带着几分挑战的神态站起身来,“还有最后一句话:达尔内先生,你以为我醉了么?”
“我认为你一直在喝酒,卡尔顿先生。”
“认为?你清楚我是一直在喝酒。”
“既然我必须回答,我的回答是:知道。”
“那你也非得要知道我为什么喝酒。我是个没有希望了的苦力,先生。我不会关心世上任何人,也没有任何人会关心我。”
“我替你感到非常惋惜。你是能够更好地发挥你的才智的。”
“也许可以,达尔内先生,也许不行。不过,别因为你那张清醒的面孔而沾沾自喜。你还不知道会出现什么后果呢,晚安!”
这个奇怪的家伙独自一人留了下来。他拿起一枝蜡烛,走到墙上的镜子跟前,仔细地看着镜里的自己。
“你非常喜欢这个人么?”他对着自己的影子低声地说,“你凭什么要非常喜欢一个长得像你的人?你知道你自己并不爱他啊,滚蛋吧!你让自己发生了那么大的变化!好一个理由,居然让你喜欢上了一个人,但是他让你看到了你追求不到的东西,看到了你可能变成的样子!你如果跟他交换地位,你可以像他一样受到那双蓝眼睛的青睐么?能像他一样得到那一张激动的脸儿的同情么?算了,说明白了吧,你恨他!”
他向那一品脱酒寻求宽慰,在短短几分钟之内把它喝了个精光。然后他便双臂趴在桌上睡着了,他的头发拖在桌上,烛泪点点落在他身上,好像流成了一道长长的裹尸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