索尼默然片刻,然后脸上露出一丝笑容,再仔细地看着苏克萨哈言道:“苏大人,恕老夫言语有些唐突,像你这等正值盛年之辈,是不太可能真正地理解我这种老朽的心境啊!我已是日薄西山之人,我还有什么前途和追求?说出来不怕你笑话,我也是个酒色之徒,年轻力壮之时,我饮过的美酒,恐怕能流成一条河,我搂过的美人儿,至少也有成百上千……那是多么美好的时光啊!那是多么值得怀念的岁月啊!如果时光可以倒流,如果还能回到那年轻力壮的时代,无论需要花多大的代价,我索尼也心甘情愿……可现在呢?我依然饮酒,只是饮不了几杯便头晕目眩,我也依然好色,可搂着女人上床却无论如何也打不起精神来……苏大人,你能理解我这个老朽的心理感受吗?”
苏克萨哈当然能够理解,只是他不愿意去理解。“索大人,此时此地,你为何对苏某说起这等伤感的话来?”
索尼轻叹道:“苏大人,一个人只有在他永远地失去了什么东西之后,才会真切地感到那个东西的无比珍贵……老夫的意思,只是想奉劝苏大人,趁着现在还年盛气壮,多饮些美酒,多抱些美人儿,不要像老夫这般,整天只能与小孙女儿一起,给花草浇水来打发时光了!”
苏克萨哈也不禁叹道:“看来,索大人是真的不愿意与苏某联手了……”
索尼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是缓缓地言道:“依老夫看来,苏大人也大可不必对任何事情都那么认真计较……”
苏克萨哈彻底地失望了。“索大人,既如此,恕苏某无端打搅,苏某这就告辞!”
苏克萨哈说完,冲着索尼一拱手,便转身大步离去。他身材高大魁梧,走起路来铿然有力,几乎是在一眨眼的工夫,他就跨出了索尼的宅第。
只是索尼没有眨眼。他一直紧盯着苏克萨哈的背影,直到苏克萨哈走出了大门,怎么也看不见了,他依然还站在那座小花园的中间。很久很久之后,他才像是自言自语般地道:“苏大人,你应该听老夫的劝告才是啊!你虽有重权在握,可你失去了先皇这个倚仗,你就无论如何也斗不过鳌拜了……”
如果,苏克萨哈听到了索尼这一番自言自语,他是否会改变自己的某些想法或某些做法?可惜的是,苏克萨哈没能听到。索尼自言自语的时候,苏克萨哈都快走到户部汉族尚书苏纳海的家门前了。
离开了索尼,苏克萨哈的脚步虽然迈得又大又快,但他的心里却多少有些不好受。他清楚地知道,自己的势力暂时还无法与鳌拜相抗衡。他只有和索尼携起手来,才能与鳌拜一争高低。然而索尼只给了他失望。他不可能再与索尼团结起来。所以,走出索尼宅第大门之后,苏克萨哈的心中应该是有些沉重的。
不过,这种沉重并没有持续多久。走着走着,那些沉重就一点点地离开了苏克萨哈,代之而来的,是一种不平和愤怒。想当年,先皇顺治在世的时候,他苏克萨哈在朝中上下是何等地的威风八面?就是那个鳌拜,见了他苏克萨哈也要敬让三分。可现在倒好,先皇刚刚驾崩没多久,那鳌拜就肆无忌惮地杀了费扬古一家。显然,鳌拜杀费扬古只是手段,真正的目的是在威吓他苏克萨哈。苏克萨哈是那种好欺负、好威吓的人吗?是可忍孰不可忍?
在这种不平和愤怒的驱使下,苏克萨哈改变了行走的方向,他要去找户部尚书苏纳海等人。他要同他们商量出一个对付鳌拜的计策来。
苏纳海家的院门敞开着。苏克萨哈正要往院子里走,却见从院里走出三个人来。其中一个便是苏纳海。另二人分别是直隶总督朱昌祚和直隶巡抚王登联。这三人不仅仅是苏克萨哈的同党和朋友,他们也是苏克萨哈手下最得力的干将。
四人见了面,彼此寒暄了几句,就依次走进了苏纳海家的一间小客厅。仆人送上茶水后刚一离开,苏纳海就高声地问苏克萨哈道:“大人,那鳌拜残酷地杀害了费扬古一家上百口人,难道我们就这样忍气吞声吗?”
苏克萨哈环视了一下三人,然后低低地言道:“你们也都知道,我苏克萨哈从来就不是那种忍气吞声的人!我此番前来,就是想找你们议出一个对付鳌拜的计策来!”
官衔、年龄都最小的王登联嗫嚅了一下双唇,最终言道:“大人,在下以为,想要对付那个鳌拜,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啊……”
“是啊,”朱昌祚接道,“大人未来这里之前,我们几个人为此事商量了很久,可最终也没有商量出一个什么结果来……”
苏克萨哈吁出一口气道:“如此说来,我们岂不是就只能任由那鳌拜胡作非为了吗?”
“不行!”苏纳海重重地道,“如果一直这样下去,那鳌拜明天说不定就会把刀架在我们的脖子上!”
“苏纳海说的是啊!”苏克萨哈颇有些语重心长地道,“如果我们一直姑息下去,那鳌拜的气焰还不越来越嚣张?他今天能杀费扬古,他明天就能杀我们。莫非诸位就甘心这样任人宰割?”
朱昌祚望着苏克萨哈道:“大人,我们当然不想任人宰割,可我们现在……又能对鳌拜怎么样?”
苏克萨哈回道:“朱昌祚,他鳌拜能杀我们一个人,我们为何就不能找个借口杀他一个人?”
朱昌祚摇头道:“大人,我们到哪儿找这个借口?我们总不能无缘无故地就杀他一个人吧?”
王登联接道:“是呀,大人,我们不仅要找一个借口,而且还要找到这个借口的证据……但这个证据并非那么好找啊……”
苏克萨哈喃喃自语般地道:“是呀,关键是要找到确凿的证据……”
乍听起来,苏克萨哈等人的言语并无什么错误。要想给一个人定罪,就必须要有确凿的证据。然而,苏克萨哈等人还是错了,而且错得还很严重,简直就是一种致命的错误。因为,他们忘了这么一句话:欲加之罪,何患无辞?他们似乎还忘记了这么一个简单的事实:费扬古什么罪也没有,鳌拜不照样把他杀了?
实际上,想要通过所谓“合法”的途径去杀一个人,是相当困难的,而先杀掉那个人,再给他罗织相应的“罪名”,却似乎非常地容易。所以,从这个意义上说,苏克萨哈等人根本就不是鳌拜的对手。更何况,鳌拜还十分善于利用自己的辅政大臣的特殊地位以及小康熙皇帝年幼可欺的特点,再加上鳌拜心狠手辣的为人,苏克萨哈等人的前途和命运就注定是黯淡无光又岌岌可危的。
但事实是,许许多多的人总是明知不可为而为之。似乎,只要在逆境中一拼搏、一挣扎,自己就出人头地了似的。殊不知,真正的大丈夫能屈能伸,有所为有所不为。有一句俗语说得好:退一步,海阔天空。
当然,严格地说来,苏克萨哈之流是算不上什么“大丈夫”的。他们只是不想失去昔日的荣耀和辉煌而已。他们不可能也不会去认真地考虑一下自己的力量究竟有多大。他们就像是一群秋后的蚂蚱,明知寒冬就要来临,也要垂死地去蹦哒几下。
所以,见苏克萨哈、朱昌祚和王登联三人一个个都紧锁双眉、莫可奈何的模样,那个苏纳海便哼哼唧唧地开了口:“我以为,我们不要太过灰心。鳌拜的那些手下,整天地为非作歹,我们还怕找不着一个有力的证据?”
朱昌祚带着苦笑言道:“话虽是这么说,可有几个人敢站在我们这边来指证鳌拜一伙?”
王登联言道:“实不相瞒,在下早就派答尼尔去四处搜集鳌拜一伙的罪证,可这么多天过去了,答尼尔什么东西也没有搜集到……看来,鳌拜一伙人的势力,确实大到了让人谈虎色变的地步……”
显然,朱昌祚也好,王登联也罢,他们的内心深处多多少少地对鳌拜是有所忌惮的。但是,他们也只是忌惮,并不想妥协,更不愿投降。这似乎颇有点宁折不曲韵精神。
说来也巧,王登联的话音刚落,一个仆人就在客厅的外面高声报道:“布政使答尼尔求见几位大人……”
答尼尔是朱昌祚和王登联手下的一个布政使。他此时此地求见,定然有十分重要的事情。故而,客厅内的四个人马上就来了精神。苏纳海迫不及待地跑到客厅的门口喊道:“答尼尔,你快点进来啊!”
答尼尔进来了。这是一个身材十分匀称的满族汉子。他对着苏克萨哈等人一一拜见了之后言道:“属下奉王巡抚大人之命,专职去搜罗鳌拜一伙的罪证,几经奔波,今日终于有了一点眉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