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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懂事的鱼（第1页）

不懂事的鱼

丁杰

我恨那些稻田里的鱼，是因为它们总是不能让我七十岁的父亲高兴。

鱼是父亲喂的，应该听父亲的话。鱼偏不，老是让父亲生气。人年纪大了，就小气。鱼啊，我父亲都快七十岁的人了，你怎么还惹他生气呢？气坏了身体，谁去割嫩草来喂你们呢？谁坐在水边跟你们说话呢？

我让父亲喂了三十多年，还时常让父亲不高兴，鱼才让父亲喂不到一年，惹父亲生气，正常。

那一天，我准备从普定出发的时候，就给家里打了电话。电话是父亲接的。我说我要回家，带着丁咚回家看看。

世界上有两种人，永远没有退休的日子。一种是艺术家，另一种就是农民。父亲不是艺术家，也不是真正意义上的农民，父亲除了打仗的时候，就一棵庄稼一样栽在土地上。工作的时候，栽在他乡的土地上，退休以后，栽在家乡的土地上。家里原先分了八亩田，随着我考取师范，小妹考取农校，二哥考取电大，连父亲一道四个人农转非，家里的田就划了一半交回村里，分给从梭筛搬来的移民。父亲退休回家，二哥莫名其妙的从工人变成了农民（这个时候已不可能再把收了的田要回来），家里的田就不够种了。

我也想接父亲到城里来住。知道父亲闲不下来，我想过到邮局承包一个报刊亭，或自己开个小烟酒铺。动员了几次，父亲死活不来。我有事或缝年过节的时候接他来，老人最多也只能住一晚上，第二天，就丢了魂似的，坐也不是，站也不是。对于一个在泥土上生活了几十年的老人来说，城里的陌生人还不如乡下的熟悉的牲口。我没有办法把父亲留在城里，就象无法把一棵庄稼移栽到城里。父亲在河包山累了，可以在田埂上呼呼大睡，从地里干活回来，鞋都来不及脱，倒下床可以马上进入梦乡。洗干净身上的泥穿上新衣裳进城到了儿子的家，马上成了一个刚入伍的新兵，坐沙发时只轻轻地放半个屁股上去，小心得像蹲马步。

离不开河包山的父亲闲不住，就买了小水泵来帮寨邻抽水灌田。那活毕竟是季节性的，收了庄稼，父亲就没事可做了。父亲一闲下来，不是要生病，就是要骂人。吃不香，睡不着。骂大哥不成器，骂大嫂身体不好还要去打麻将，骂母亲赶马堡场不买肉来吃，骂旺旺不起早读书，骂我十天半月不打个电话回家。

闲不住的父亲，就买了鱼来喂。

水井边那块秧田，父亲自己种。因是秧田，一连四季舍不得放干。栽秧上岸后，父亲就买了鱼苗放进田里，从鱼游进田里那天起，父亲就忙开了。一天要到田边去转几转。水浅了，赶紧抽水放，鱼饿了，急忙去割嫩草或捡鲜牛粪来喂。实在没事可做，父亲就坐在田埂上，看稻谷慢慢地抽穗，看鱼在稻田里牵着手游来游去。喂了鱼的父亲不止一次对我说：过年回家的时候，别买鱼了，网箱养的鱼泥气重，不香，我已经喂得了，到时候，从田里捞上来就是，一尾至少一斤重。

父亲抗美援朝时是战士，退伍回家是民兵连长，重新工作后是农艺师，做什么事都有板有眼。在田里喂鱼，也是严格按照稻田养鱼的标准。稻田浅，父亲就在田角挖了个两平方左右大，一米左右深的坑。有了鱼坑，鱼就有了睡觉和联欢的地方。有了鱼坑，鱼们也有了危险，路过的人用粪箕一捞，就可能捞走一些正在睡觉的鱼。鱼坑里水深，不像稻田里一样只有两三寸，有时能看到鱼笨拙的游过，白里透红的背在稻根间努力的穿行。鱼坑里的水看上去绿悠悠的，看不到鱼。太阳好的时候，鱼就跑到田里晒太阳，吃虫，吃草。天黑下来，天阴下来，鱼就跑回鱼坑，潜在水底。这个时候，父亲就坐在鱼坑边，看到鱼坑里冒出的泡泡，猜鱼的大小和多少。

父亲第一年喂的鱼，没到过年就让人用药毒翻在鱼坑里，白花花漂了一层。父亲祖宗先人地骂了一通，坐在田埂上郁闷了好几天。大哥在村里当村干部，搞计划生育等工作难免得罪人。

今年，父亲又喂鱼了。因担心被人下药，父亲半夜三更也要披衣起来，到田埂上转转。也许是鱼苗没买好，鱼长得不好。父亲却相信，过年的时候，鱼肯定会和长得好大好肥的。不仅可以捉来自己吃，还可以送亲戚朋友，让我带回城给同事。

我们到家里时，父亲还没有回来。母亲说，听说我们要来，父亲他去鱼坑里捉鱼去了。刚才父亲在电话里说了，鱼长得手掌般大了，可以汆汤喝了。我们从普定出发往河包山走的时候，也许就是父亲就从家里出发，往他的鱼坑里走的时候。

母亲杀了只鸡。母亲知道，父亲的鱼不可靠。

天快黑的时候，父亲才回来，阴着过脸。见了我们，就呵呵地笑，叫丁咚快去看他捉的鱼，叫我大哥去扯鱼香菜来煮鱼汤。鱼不多，四五尾，鱼不大，食指那么长。丁咚说，爷爷，爷爷您的鱼没有县委水池里的金鱼大。父亲笑着说，丁咚，爷爷喂的大鱼不懂事，跑去躲猫猫了，只有小鱼听话，跟爷爷回家陪丁咚玩。母亲就数落父亲，说年年喂这倒霉的鱼，鱼苗钱都捡不回来。如果拿买鱼苗的百打百块钱去买大鱼来吃，嘴都要吃歪。父亲就骂母亲不懂科学，说买的没喂的好吃。

那天的晚饭，母亲劝我们吃鸡肉，父亲劝我们喝鱼汤。而父亲，一口鱼都没有吃，却满嘴说他喂的鱼，说过年的时候，鱼肯定就长大了，做红烧鱼也好，煮酸汤鱼也好，年年有鱼，那才叫日子。

多陪陪父母，哪怕一个电话，一个简单的问候，别让我们的父母感到孤单……父母给予的无私，我们又能给予什么呢?难道连逢年过节一句问候都做不到吗?

1．文章中说父亲“第二天，就丢了魂似的，坐也不是，站也不是”为什么?

2．为了养鱼父亲都做了了那些工作?用简单的语言概括下。

3．“天快黑的时候，父亲才回来，阴着过脸。见了我们，就呵呵地笑，”为什么阴着脸，见了我们又呵呵地笑？

4．为什么吃饭时父亲“一口鱼都没吃，却满口说他喂的鱼”？

5．文章题目为不懂事的鱼，有什么更深刻的含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