旋宫,在36层之上
任风生
神州旅痕十月金秋,南京最美好的季节。
入夜。我偕妻来到石头城内最豪华的金陵饭店。透过玻璃门,窥见大厅里辉煌的华灯、高雅的摆设以及雍容华贵的女宾。妻怯怯地问:“我们也可以进去吗?”我一时语塞,心中竟犹豫起来:自己虽写了几本书,小有名气,但也不过是一介书生,身躯单薄,囊袋空瘪,在人前怎么也遮不住一副寒伧相……容不得我多疑虑,此刻大门已魔术般倏然闪开,身着一色礼服的侍应生彬彬有礼地迎候。于是,我奋然振作,当机立断,急忙拉上妻,在侍应生微笑的目光下踅进大厅。
我脸上泰然自若,心却有点后悔。但今天妻在身旁,自己不撑着胆,哪像带妻出来见识世界的男子汉。糟糠夫妻三十年,头一回携她出远门游览六朝古都,千万不能扫她的兴。
妻不敢跨大步,轻轻地踩着无声的地毯,在大厅里踯躅,睁大一双惊奇的目光,扫视着她平生以来从未见到的华丽装饰。这五彩图案地毯,这古色古香的座椅茶几,这巨型的花篮,这镀金镶银的壁画及壁画里远古的宫娥歌舞……世事干变难预料。她住惯了低矮简陋的农舍,住惯了“干打垒”一字排平房,八十年代又幸运地住进了省城机关单元房,却做梦也想不到如今竞逛到了金陵城的最高级饭店。这时,楼道上走下一对青年男女,男七英俊潇洒,风流倜傥,女士窈窕婀娜,珠光宝气。妻侧身在我身后,注目他们谈笑而过。刚要迈步,又有三位男士迎面走来,他们体魄魁梧,满脸红光,有的缠着腰包,有的别着“大哥大”,神态昂然。无意中,我发现妻的目光十分异样,亢奋?欣慕?庆幸?悲哀?我揣摸不透。妻曾跨过纵横的阡陌,翻过崎岖的山脊,越过悠悠晨昏,告别了地老天荒的乡村山野,走向繁华城市,一直走进这童话里金碧辉煌的古都宫邸,恍如隔着两个星球。不知怎的,此刻我忽然想起早年读过的刘姥姥进大观园的红楼故事来。
磨磨蹭蹭,转遍大厅周遭。妻的步履渐渐放胆了。趁机,我怂恿她登上二楼,走向电梯间。一流的电梯,洁净,温馨,安谧,每秒钟上升两层,十多秒就飞升到了层之上,我疑心再升腾,必到广寒宫。
36层是旋宫。走道入口赫然标明“每座30元”,我的心咯噔一震,但来不及了,吊着大耳环的女招待已经迎上来,把我们引入座位。妻偷偷捏我一把,我明白她的意思,却佯装不知。刚刚落座,女招待就送来点心卡,英文,日文,汉字,借着幽幽光束,我笨拙地搜寻着点心卡上最低廉的饮料——崂山矿泉水。妻嗫嚅着,似乎要按照她的日常习惯,开口问价。这种高档雅座可不是市廛中的鸡鸭鱼虾萝卜青菜,岂可讨价还价。
这回轮到我悄悄地踩她的脚。趁女招待转身,我近乎哀求她:“这等地方,一辈子怕就来这一趟,见识见识也好,你迁就一次吧!”未等妻应诺,女招待款款走来,搁下托盘,叭,叭,拉开两听易拉罐,斟满精致的高脚杯,投入两方晶莹的冰块,又款款而去,那步履,那身腰,就像服装模特儿退台,一双大耳环颤悠悠,我仿佛听见它叮当奏鸣。妻举起杯子,呷了一口,竟连声叫苦:“怪味,怪味,又冰又麻!”我一愣,崂山矿泉水是高档名牌饮料,还从未有口福品尝过,想必是可口舒心的,怎么怪味?我也呷了一口,果然冷到心头,打个寒噤,舌头发麻。我对妻讪讪一笑,悄声说:“我们是乡巴佬进城,不懂享受吧?”
圆形的旋宫,由轴心主体厅和旋转客座组合而成。客座外侧是画框似的巨大玻璃窗。窗内头顶上闪烁着幽幽光点;窗外星空高远,星空下的不夜城仿佛是又一道银河在微微旋转,缓缓流动。客座转到音乐厅,小提琴那温馨的肖邦《夜曲》音符,飞旋着甜蜜而忧郁的旋律。绰绰灯影下,女招待又立在眼前,似乎在问:“先生,您还要点什么吗?”我有点晕眩,轻轻摇头。妻也迷幻,痴痴地问:“我这是在哪儿啦?那是灯,还是星?”
不知坐了多久,该起身了。我又呷了一口崂山水,清醒过来。女招待的结帐是九十二元。妻忍不住问:“这一杯水多少钱?”女招待笑了,丢下一句;“十六元钱呗!”
下楼,出大门。站在依然热闹的新街口,妻不断嘟哝:“……几十二元,可是半个月的工资哪!”
我伫立街头,仰望金陵饭店,36层旋宫已融进迷茫的星空,望不到顶,只感到南京之夜还在旋转,旋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