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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古建筑怎样欣赏（第1页）

中国古建筑怎样欣赏

毛志成

神州旅痕粗心者读杜甫《茅屋为秋风所破歌》，会想当然地认为“茅屋”是泛泛名词，指的是穷人胡乱搭起的草棚子。

其实，“茅屋”是中国民用建筑的一个特殊类别。到四川走一走，会发现许多很有讲究、很有堂皇感的“茅屋”。

已经富裕起来的农民，盖起了几层小楼，依然用“茅”做楼顶的也不乏。稻草不是胡乱地放到屋顶、楼顶上去的，事前要经过编结、压缩，放到屋顶、楼顶上的草帘已经毫无蓬松感，坚实得像毡、像毯，厚度在一尺左右。

四檐裁割得十分工整、考究，远看上去与厚厚的木板、水泥制品无异。

几年前我去四川农村采访，曾与几位西方建筑业人士一起进过茅屋、茅楼，我目睹了他们的惊叹。有的喊“舒服极了”，有的说“室内空气仍是大自然的气息”。

这真是被他们“不幸而言中”了。亲近自然、依偎自然、取材自然、法承自然，正是中国古建筑的要道和美学所在。截止到商周，中国建筑（包括宫廷建筑）的主风格仍是“茅茨土阶”，体现了中国人的“偎土”、“偎草”——即亲近自然的美学情感。高层建筑，即真正意义上的“楼”，是汉代以后伴随佛教建筑（即塔）的传入之后才有的。

这之前，中国是没有楼的。所谓“几重屋”、“几重楼”，是指几层檐，而不是指几层空间。夏朝的宫廷建筑日“世室”，商朝日“重屋”，周朝日“明堂”，连名字都不奢，无非就是“室”、“屋”“堂”而已。

虽有高大建筑，但又绝不是高“层”建筑，只是高台建筑。以土筑台，上面造的还是平房，好像中国人最不愿意背离了“土”。

对“草”的依偎，渐渐发展成对“木”的依偎。中国的古建筑以木构建筑为主，正是这种美学心理的反映。

努力使“第二自然”与“第一自然”相谐调、相一致，是中国古建筑的理念之一。

隋唐两代，中国人建造了六世纪世界上最大的都城——长安。皇宫的五个主殿，从名称上看就是中国古代自然观的图解。其中的“太极”、“两仪”、“甘露”标志着自然结构和自然现象，“延嘉”标志着自然对人的恩惠，“承香”则呼唤的是人对自然的感谢和膜拜。

西方建筑的主要“取向”是“垂直取向”，向高伸展，且以巨石、水泥、金属等沉重物为建筑材料，对大自然取“超越”、“压迫”态度。

其实，这正是西方文化的总“取向”。西方国家特别是海洋国家的第一自然条件——即土壤质地、淡水资源等比中国要差得多，不可能轻松地与大自然相依为命，客观环境逼迫西方人对大自然必须采取“压迫”、“征服”、“主宰”态度。反映在建筑风格上，便表现为“高高矗立”，下端压迫着自然，上端向“天国”、“宇宙”逼近。

这种文化，叫做“极化文化”。这种文化使西方人（例如希腊人）在很早以前就将自然科学和人文科学区分开来进行研究，各成体系。例如古希腊人，在自然科学上很早就推出了《几何原本》、“力学定律”那样的“纯”物质文化；在人文文化上很早就推出了二万八千行的《荷马史诗》。

而中国古代的文化“取向”，始终坚持与大自然“平行”推进的“天人合一”精神，这是因为中国的第一自然（即农业经济条件）具有两个特点：一，尚可，可以信赖、依赖；二，不佳，必须付出一定的人为努力，而在付出人为努力之后便能勉强获得温饱。

因此，中国古文化始终是在对大自然的信赖、祈祷、适度调节的意念下演进的。表现在建筑风格上则是力避压迫自然，求阔不求高，且以土禾本身为主要建筑材料。

在比较这两种文化风格、两种建筑风格的优劣时，有些人往往一味崇媚西方，将中国的一切文化形态视为“原始”、“落后”的象征。

其实，即使从人类文化流程的宏观角度来观察，中国古文化和中国古建筑也能辉映未来，这是因为：

一、正因为中国古建筑取法于自然，才具有自然本身的丰富性、多元性、幽邃性。西方建筑一般属于“三度空间”建筑，由简明的长、宽、高构成。只要游者选择好观察角度，就是站在一个地方不动，也能粗览它的全景全貌。

而中国古建筑往往是群体建筑，属于“四度空间”建筑，你不可能立在一个定点上通览它的全方位风采，必须再加上“时间”，让观赏者四下走动，才能领略它的胜、美、奇、绝。

以故宫而论，它的美学特征首先表现在空间布局的多元性和多彩性上。从天安门至坤宁宫，中轴线上共有六个庭院，而且每院各形。天安门至午门，以端门为中界构成两个庭院，前为方形，后为狭长形。午门以内，豁然开朗，庭院为矩形。后三宫两组庭院面积明显缩小，起到突出前三殿的作用。故宫基本分为两大部分，前为“朝宫”，后为“寝宫”，前低后矮理所必然。

但是，补充后寝宫矮小感的是景山的巍然耸立。这样安排空间序列，使游人感受到了视觉艺术的节奏和韵律。

二、正因为中国古建筑法承自然，处处体现着活的自然辩证法，使“稳定”与“不稳定”互为表里，在“不稳定”中求得“稳定”。

山西应县有座全木结构的“释迦塔”，俗称应县木塔。此塔高30，27米，外观五层，内为九层。使人惊叹的是此塔采用的是“插柱造”，即上一层的柱子和下一层柱子的连接不用榫铆，更不能用钉了，而是将上一层柱子的下端削尖，随随便便地插在下层柱子顶端的凹槽中，此外不加任何固定措施，形同积木。

这样的结构自然是不稳定的，风一吹便摇动，便发出吱吱哑哑的声响，使人感到一种随时可能倒塌的危险意味。但也正是因为它的每个连接点都不稳固，使这些“点”在受到外力时都产生一定的位移，抵消了外界能量，便使塔体结构不受破坏。在历时九百年中虽多次经历地震，却始终巍然屹立。

三、正因为中国古建筑从不违背自然神韵，从不猎奇于“超自然”、“非自然”，使它往往像人类的童趣，像古朴的园林，像真理和美学的胚芽，永远具有活的天趣和魅力。拉萨的布达拉宫，最出色的美学特征之一就是与山峰的有机结合。建筑群随着山势的起伏而起伏，与山的轮廓绝对一致。墙壁与山的石壁互为镶嵌，天衣无缝。远观布达拉宫，使人产生一种“宫即是山，山即是宫”的绝妙感觉，世无同例。

四、中国古建筑在工艺上属于“手工工艺”，不似西方现代建筑所采取的“机械工艺”那样具有“工业文明”的刺激感，但中国古建筑为一种浑朴文化，也不像“工业文明”那样时时生着“文化负值”，无论对自然的原生态还是对人自身的原性态都较少产生破坏力、压迫感。

人们常用“地气”一词来形容包括地磁、植物气息在内的多种自然效应，中国古建筑的养生系数很大，原因之一就是尊重“地气”。

最后要说到中国古建筑的特殊旅游价值。旅游作为现代人的一种情感行为，主要的意识导向是亲近自然、回归自然，特别是被“工业文明”的“负值”折磨得难以喘息的人，旅游就成为他们回溯童年情感的最佳途径之一。

在这个意义上，走进中国的古建筑群往往要比走向西方式的“水泥大块”更能获得美学的浸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