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地的同志发给每人一册介绍乾陵的小册子。首页便印着武则天的彩色绘像,是个极美丽的少妇。这同我在四川省广元市的皇泽寺看到的那尊黑不溜秋的武后石像差异极大。“贞观时,父士覆为都督于是州,始生后焉。”她生在嘉陵江畔,应是正宗的川妹子,细皮嫩肉,美目盼兮,巧笑倩兮才对。真不清楚皇泽寺则天殿里的那尊造像为什么要弄成那种模样。即便她初为太宗才人,后为尼,但也不会一下子变丑。皇泽寺中塑的是一位缺乏血肉的比丘尼。
乾陵墓道正在砌筑,极宽阔。我站立风中远望渭河平原久矣。眼底无限江山,堪咏古今赞。
法门寺
离乾陵,满坡的柿子红在秋风里。乾县城关正在闹集,满目皆人流皆红红绿绿货物,填满县城东大街。
法门寺在扶风县,走过的一路多有景色可观。河滩亮出一湾碧水,不少洗衣女将花色衣衫点缀在滩岸,使单调的黄土坡别有风情。远远还望见一队人流,著白衣,在苍茫的天色下行走极缓慢,大约是送葬的乡亲。
田间可断续看见孤立的碑碣,闹不清古今。
棉花一片白,同我前不久在冀南山地的所见略同。有的人家把收获的黄烟叶拴在草绳上晾晒于架,这又和我在北大荒干过的活计无殊了。
这里就是青铜文化的故乡吗?
公刘率周族自邰迁豳,承曾祖后稷农耕南亩。多读《诗经》,对这个豳字不会陌生。《豳风·七月》可以成诵。但到了导游嘴里,趣味可就大了。他言豳字是山窝窝里养了一群猪。惹得众人不免发笑,保管记得更牢靠。可周族会自认猪一样懒吗?传到古公亶父这一辈,周人渡漆沮,卜居岐山之南的周原,史称岐邑立国。
我在陕西历史博物馆看到的风雏宫、召陈宫复原图,那是相当排场的。至于文王在沣河西岸建丰京,武王又在河之东营镐京,则是后来的事情。
岐山和扶风的她面儿,有过周朝最早的都城,唐宪宗造寺院,很会选风水。
其实,最金贵的是法门寺里珍存了一节释迦的佛指骨。据说近年一位从海外来的法师距法门寺尚有几里远的路程,居然望见一片祥瑞之光闪烁天空。这就越发“玄”了。
我们大约是肚子已饿的蟓故,对导游讲的岐山面极有欲啖之心。此面特点可用九个字概括——酸辣香、薄筋光、煎汪稀,且汤宽。面条其实只有一筷头儿,常人需吃五六碗方可饱腹。地道的陕西风味。还有瞪眼锅盔馍,即烙得一柞薄厚的大饼,发面的,贼硬,硌牙,嚼之双腮备觉其酸,不免皱眉瞪眼,始得其名。此地方物特色著矣。惜乎在法门寺下的一家饭馆并未吃到岐山面,瞪眼锅盔馍也只嚼了一牙儿,远未尽兴。好在有凉皮儿一碟,黄黄颜色,较之北京的粉皮儿略有嚼头儿,众人几箸下去便可扫光,也不错的。“乾州的锅盔,岐山的面,秦镇的皮子绕长安。”关中三大面食,我日后当尝遍。
法门寺可游览者分为二。其一为博物馆,展出历千百年风雨保存下来的皇室珍宝,俱为唐代文物。其二为塔寺。吾始瞻诸宗庙之美,百官之富。
珍宝当使观者缭乱,件件均无法以金钱计。且不能在这里以笔墨罗列穷尽。最叫我有兴趣的,是一套茶具,较之礼佛用的供养器皿和装奉佛骨的七重宝函更能看出人间生活的情味。唐代饮茶极盛,以细品而代粗饮,在茶的滋味中寻求禅的意境,色香味形可悦口舌眼目,解渴则成为其次了。品饮上升为艺术,茶具当然也有讲究。按照陆羽的分法,煎茶的工具称“器”,加工茶叶的工具称“具”。茶具的概念在我们的理解中不必分得这样细,于茶之道有用之器均应包括进去。陆羽所列饮茶用具有二十四种,比方瓷盏,应以越州窑的最好,茶汤注入,“半瓯青泛绿”,茶色与淡青釉色相焕发,可以“益茶”。而邢瓷之白、寿瓷之黄、洪瓷之褐,因掩了茶色,故不好使用。我刚去过邢台不久,没成想有名的邢瓷有陆羽眼里竟“不宜茶”。
唐宋时煎水所用的釜、瓶和炉,加工茶所用茶碾与茶罗一类,在法门寺多有陈列。名称起得好,记下几个:金银丝结条笼子、鸿雁流云纹茶碾子、飞天仙鹤纹壶门座茶罗子、鎏金人物画银坛子、鎏金伎乐纹银调达子、系链银火簪、壶门圈足座银风炉……闪耀金银之光。唐代皇族在吃茶上看来很风雅。
寺院内大雄宝殿传出诵经声音,正在做佛事呢!塔檐下铁马在风中响,声音振出极远。我蓦然就寻回了几年以前在九华山祗园寺里的感觉。
塔初为唐建,木质,毁于明,复在原来基址造砖塔,名护国真身,一直挺过数百年风雨。1981年,它却齐刷刷裂塌,剩余一半塔身竞不肯倒下,真叫奇。六年以后修塔时便发现了塔基下的地宫,方才有了陈列在博物馆里的那些唐朝宝物,和那枚轰动世界的佛指舍利。导游讲,地宫其实离地面不过一两米深浅,多少朝代的掘墓人居然就没有找见它。神灵之功也!
入地宫,顺一玻璃孔可以看到一尊小塔,据说佛骨就装在里面。人们一个个弯腰撅在那里瞅,也算瞻拜吧l或日释迦在佛诞日显过灵,其时佛骨之上瑞光流溢,霏霏上涌,在高约十七公分处突然映现这枚灵骨的精确图像,在场中外高僧惊奇万状,诵佛之声震地。这是地宫内的一段文字,旁附大幅彩色相片一帧。人们只管听和看,各自在心里琢磨。
这枚佛骨是唐宪宗最先迎来的。按照唐制,每三十年迎一次:开启地宫,将佛骨送往长安,隔过一些天数,再迎奉回法门寺。据说共迎了六回,排场当然不会省俭。韩愈谏阻宪宗奉迎佛骨,上《谏迎佛骨表》,被贬潮州。但退之先生“人其人,火其书,庐其居”的话是含着道理的。
寺院内遍植松竹红花。风铃依旧响着。
茂陵
法门寺的塔影望不见了,车子在召公镇拐入土路。
冬小麦已经泛绿,辣椒长得很旺,红绿相宜。有时也可以望到一汪浅碧的池水,浮着浓密的莲叶。在大西北,这或许稀罕。
过武功县,见路边堆放不少雕着狮虎图案的刻石,方方正正,传汉代画像石朴茂风神。这同我去年在鄂西山区的所见类近。这些砖石作品被用做住家院门础柱的基座,装饰意昧很强,自有讲究。
入兴平县,过马嵬坡。路畔高出一座土冢,环墙以为园,乃杨贵妃墓。但没缘下车以观之。车里人有到过的,言除去孤冢及古碑数通,别无长物。他们过于简单了,只识眼面前一二实物,未得想象的情趣。“蜀江水碧蜀山青,圣主朝朝暮暮情。行宫见月伤心色,夜雨闻铃肠断声。”多伤情的句子,全在体味之间。红墙朱阁远去,我回望那墓冢痴想。凄风黄埃飞卷,吊死那位古典美人的梨树安在?原本这里是可以出一篇忧郁文章的。现在只好将这一处出典故的遗迹拿几行文字大略走个过场。
黄昏抵茂陵。暮色里一座坟,完全具备了山的气势。上面植松柏,覆一层暗绿。
刘彻是汉代最有功名的帝王。他的墓冢在汉陵中也可以为冠。汉代堆土为陵,皆夯筑,形似覆斗。其实,封土的高矮对棺椁会有什么用处呢?只是一种权势的象征。汉武帝是到过泰山的,惊叹它“高矣,极矣,大矣,特矣,壮矣,赫矣,骇矣,惑矣”。我猜测,茂陵造得崇隆若此,是不是要同岱岳一比伯仲?终难与天齐。茂陵是刘彻当皇帝的第二年开始建造的,干了五十三个春秋,陵园周回三里,在修陵寝这件事情上,他可同秦皇比方。长陵下的高祖刘邦要为之叹。
茂陵博物馆却建在霍去病墓前。就山麓人兽石刻之势,且对英年早殒的冠军侯钦慕成分亦掺在里面。在帝王与将相的权衡中,择其要者而从之,显出了建馆者的眼光。
石刻以马踏匈奴为上品,是昭彰年轻的骠骑将军戍边功勋的。另有跃马、伏虎、卧牛、蟾蛙诸石刻作品,均依石料原状,略施雕凿,便出形象。汉承秦制,但在艺术风格却有异同。秦俑细腻写实,汉雕粗犷写意,尚风骨,崇神韵,刀斧雄阔。
霍去病巨冢状祁连山之貌,据说是汉武帝的授意。览胜亭高踞其上,颇有姿态。因行色匆匆,未及登攀一眺夕暮下的五陵原风光。
院内花窗彩堂游廊,美人蕉火红,翠竹与冬青碧绿,却各有浓淡。置泉石假山又添韵味。茂陵博物馆是一座很美丽的花园。
院墙之外环卫青、霍光、李夫人诸墓,气势显然弱去许多。
只得片时的游赏,茂陵便在暮色中远去。古原落日里,湿薄的雾气带着晚凉在田野上浮起,宛若流动着乳白色的**。风景很耐咀嚼。
辞别茂陵刘郎,秋风送我又归咸阳古道行。汉富冷月伴着黄土堆下躺着的前世英雄,听静夜里飘响李长吉的那曲《金铜仙人辞汉歌》。
远天好苍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