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芙蓉镇（第2页）

我们乘坐的小船离开了渡口，犁开了平滑厚积的河水缓缓前行。那水绿得油亮油亮，是一种浓得化不开、看不透的奇异的绿。

两岸千奇百怪的峰崖，葱茏茂密的丛林，使河道越发显得狭窄曲折，幽暗昏惑。一路行来，闻水声而不见瀑，有嗥声而不辨物，猎奇的愿望和恐惧的迟疑同时在心中涌动，令人兴奋不已。

尽管船老大再三劝说，好些游客仍固执地呆在船头上，不肯钻进船舱。还有人在谈笑，说这猛洞河属沅水的一条支流，任何地图上都找不到它的踪迹，恐怕连《史记》、《汉书》的“五溪蛮”中都不会有些微鳞爪，真可算是旅游热中挖掘出来的“土产野味”了……话音未落，船顺着陡弯的河道猛一拐，船头上的人都一个越趄，差点落水。惊魂甫定。

岸边的草坡上突然冲下来一群猴子，直朝我们的船游来，攀住舷板，伸出前爪吱哇乱叫，讨吃的。待讨到了面包糖果，就一手高擎，得胜般地游回岸边去了。仔细一看，那岸上有大大小小四五十只猴，显然是一群。

船夫说，这样乡野生猴群沿岸有许多，都很会凫水，又胆大，有时趁人不备甚至会爬进船舱翻东西，看到什么稀罕物件就拿上，再悄悄下水逃回岸上慢慢享用。

当岸边山岸上出现第一座破败的吊脚楼时，我不禁欢呼了一声。紧接着，就出现了一个沿河的小小村落，各种各样的吊脚楼连续不断地映入眼帘。

有的被绿树翠蔓掩住，只露楼顶，有的则立在嶙峋石岸上，一目了然。有的油漆锃亮，楼廊上有孩童在嬉戏，楼檐下挂着串串红椒；有的却柱歪顶斜，颓然欲倒，大概已被弃置。湘西雨水多，气候湿热，这种临水而筑又吊在半空的木楼得溪流阴气却无潮湿之虞，既干燥又凉爽，难怪多少年来沿用不衰，构成了湘西村镇的独特景观。

目光顺着岸边的石崖峭壁往更高处看，那些悬崖壁上，还隐约可见几眼石洞，洞口往往被藤萝络满，似垂练帷幔，参差披拂，问问船夫可到过这些洞中?船夫连连摇头道：“没路走得通。要吊住藤萝从崖顶上挂下去才能进洞，从前这儿是土匪窝子罗!”

眼前的情景，都有几分熟悉，从一位喝这沅江水长大的大师笔下，世人早经结识了它们，如今占山为王的土匪固然是没有了，在吊脚楼上卖笑的女郎也已绝迹，但那峡谷的渡口，分明曾系过一条小小的渡船，有过一只凶猛的黄狗和一个叫做翠翠的女孩；那河岸的古堡边，也肯定有过一座碾坊，淙淙的流水声伴着呜呜的碾磨声，日日夜夜唱着永无尽头的歌……

时近中午，小船在一个铺满雪白鹅卵石的河滩上停下了。远远望去，浓密的树荫中木楼的顶尖鳞次栉比，原来到了一个大寨子。

一大群背竹篓挎篮子的孩童涌到渡口来，笑着喊着，叫卖弥猴桃，山樱桃、野浆果、玉米棒子等，那足有半斤重一个的大玉米棒子才卖两毛钱，又香又糯，十分好吃。

蓦地，一片喧嚷嘈杂的湘西方言声浪中冒出一个非常悦耳的声音：“要买粽子吗?”

那是标准的普通话!循声回头，一个约摸八、九岁的瘦小的男孩背着小半篓的粽子，正站在我们的面前。

“小朋友，普通话讲得不错呀！”我们赞道。

旁边一个稍大的女孩炫耀说：“他还去县城比赛过呢!”

我们又问他得奖没有。小男孩有点儿黯然，摇头说：“没有。不过老师说了，能参加比赛就不简单罗！”

“是不简单，不简单!”我们连连安慰他。有人摸摸他的头说：“就冲你这口普通话，你这些粽子我们全买下了!”

男孩闪着乌黑的眸子笑了，有些脏的小脸上绽开了一朵花。当他把粽子全倒进我们的背囊中后，背篓底里有一本儿童唐诗读本。

“这书是你爸给你买的吗?”又有人问了。

“不是。我爸老早就从崖上跌下来摔死了，我妈也走了。

我跟奶奶一起过。这粽子是奶奶做的，这书是老师送给我的。”

还是那好听的话音，字字清朗圆润，说完，他背上竹篓，就向渡口的大树荫下跑去。

当我们走回渡船时，身后就传来了童稚气的响亮的朗读声，“空山新两后，天气晚来秋。明月松间照，清泉石上流……”

船缓缓地离开了渡口，朗读声还在不断飘来。我没有回头看，眼眶忽然润湿了。

我又想起了那位终生眷恋、讴歌湘西大地的沈从文先生。

要是他还健在，那么，会怎样用他那支色彩斑斓、风情万种的笔，来描绘这个在古渡口卖粽读诗充满灵性的湘西伢仔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