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卷狂喜与悲伤
一艳阳天
珂赛特是幸运的。在爱情之花初绽时,她便到了命运两端中那幸福的一端。
1832那年,整个5月,每天的夜晚,在那荒芜的小小园子里,他们并坐着,对望着,手握着手,一个挨紧一个。但是,他们之间有一定距离是他们所不曾越过的。不是不敢,而是不曾想过。马吕斯感到的是满足。他们生活在一种幸福无际的状态之下,是两只天鹅在室女星座的相会。
两颗纯净的心除了爱慕之外,容不下任何杂念了。
他们讲的那些话是些什么呢?只是阵阵微风,不再有别的。而这阵阵微风就足令整个大自然颤动并兴奋不已了。当时,珂赛特对马吕斯说:
“你知道吗?我的名字叫欧福拉吉。”
“欧福拉吉?怎么会?你叫珂赛特。”
“啊!珂赛特,这名字多难听。这是我小的时候人们随便叫的。我原叫欧福拉吉。欧福拉吉,你喜欢吗?”
“当然喜欢……但珂赛特并不难听。”
“你觉得珂赛特比欧福拉吉好些吗?”
“呃……兴许。”
“那么,我也觉得珂赛特好些。不错,珂赛特确是好些。那你还是叫我珂赛特好啦。”
说罢,她脸上便现出了笑容。他感觉,天国园林中放牧的仙女说的话也比不上她的声音悦耳了。
一次,马吕斯向珂赛特说:
“你兴许不知道,那段时间我一直把你称作玉絮儿呢。”
他们为这话整整笑了一晚上。
在另一次谈话中,他偶然想起一件事,于是,大声说道:
“时光过一分,我的爱便增一分。”
在这种对话中,有问有答,漫无边际,随心所欲,最后总可乳水交融,因为他们情投意合。
珂赛特无处不显得天真,无处不显得淳朴,无处不显得赤诚,无处不显得白洁,无处不显得坦率。她便是光明。见到她,就是见到了春光,就是见到了晓色。她的眼睛里露珠闪闪。她是曙光集聚而成的女性。
马吕斯崇拜她,钦佩她。
这样的时刻是美满的。
与此同时,他们又常会放声大笑——这些矛盾现象都是爱情的闪电游戏。他们无拘无束,情趣盎然,有时几乎像是两个男孩子。不过,尽管他们童心未泯,天生的性别观念总是难忘的。在这种最贞洁的促膝密谈中,他们把握住了情人与朋友之间存在的那种神秘分寸。
他们互敬互爱,如对神明。
二飘飘然的幸福
他们谈的是各自的身世。马吕斯告诉珂赛特,他是一个孤儿,名叫马吕斯·彭梅旭,是一名律师,而生活的依靠是替几个书店编写资料得来的收入。当初,父亲是个上校,一个英雄,而他,马吕斯,由于父亲的事与富有的外祖父断绝了往来。他也轻描淡写地讲了他是位男爵;但这男爵没有引起珂赛特的特殊反应。她不清楚这意味着什么。这无妨碍。在她的眼睛里,马吕斯就是马吕斯。从她那方面,她告诉他,她是在小比克布斯修道院里长大的,她的母亲,和他的母亲一样已经死了。她的父亲叫福舍勒旺先生。她告诉他,她父亲非常之好,他总是把自己的钱分给穷人,而自己却一无所有,他很节俭,却尽量满足她的要求。
说起来很怪,自从遇见了珂赛特以后,自从过上那交响乐似的生活之后,对于过去的事,即使是刚刚发生不久的事,马吕斯也觉得它们十分遥远了。珂赛特对他谈的一切,他可以完全感到满足了。他甚至没有想起来,要把那天夜晚在唐纳德穷窟里发生的事,把她父亲如何自残身体,烧伤了自己的胳膊,以及他那奇怪的举动,机智脱险等等,讲给珂赛特听。马吕斯把那一切全抛到脑后了。
就这样,他们瞪着眼睛沉睡在温馨之乡,远远地离开了现实。
尽管珂赛特是那样的美,有时,马吕斯还是闭上他的眼睛。他这是在观望她的灵魂。
马吕斯和珂赛特都不曾想过,如此下去将把他们引向何方。他们满足了。思考爱情把人导向某处的问题,那是奇怪的,是一种奢望。
三阴影初现
这一切都是在冉阿让不知情的情况下进行的。
马吕斯被弄得神魂颠倒,可珂赛特并不那样。她的心情较为轻松。冉阿让见她乐呵呵的,自然很是高兴。珂赛特自然也有自己的心事,也有一丝淡淡的忧虑,但是,她生就一副纯洁、美好的样子,心事也好,忧虑也好,都没有掩去原有的天真烂漫之态。因此,冉阿让没有瞧出任何破绽,心中仍是踏实的。当然,马吕斯白天是从不露面的。冉阿让几乎已经把马吕斯这个人忘得一干二净了。
那个老杜桑,家务事一干完,她便上了床。她和冉阿让一样,没有发现任何破绽。
马吕斯从来不到房子里去。他和珂赛特一道时,总是坐在台阶的凹角里,彼此牵着手,谈天说地。那手是边说边握的,每分钟都要握上20次。这是这样的时刻:这一个的梦幻是那么深奥,它深深地进入了另一个的梦幻,就是天雷落在他们身边30步之内,他们也是不会受到惊扰的。
出了园子便是大街。马吕斯每次进出,都要移动铁栏门上那根铁条,尔后把它安好,不让它露出任何破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