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我把(撒·达勒塞的社会)与(舅舅庭问的植物)二长文写了出来,一定会是很有意思的东西啊。可是现在不及完成就要与舅舅作别了。幸而我因了舅舅的教导,已能够对于事物做种种观察与思考,这是何等可感谢的事啊。
我见舅舅今日样子特别奇怪,只是默默地坐在柠檬树下发呆,就知道一定发生了令舅舅悲伤的事情,很为他担心。果然,父亲来了叫我回家的信。
舅母很早就不在了,舅舅又没有孩子。寂寞的舅舅只有与院子里的植物为伴,细心的呵护它们。舅舅深深的爱我,真是难以用言语形容的了。舅舅为了我,不惜竭尽全心全力。那次,我因替梅尼奇抱不平和别人打架受了伤,舅舅那样地为我喜愤交集,甚至泪水都快涌出来了。我真幸福,有这样的好舅舅。有着这样好的舅舅的少年,除我以外,全世界恐再找不出第二个了吧。舅舅比从前教我的任何先生都伟大,我从舅舅学到了很多书本上永远也学不到的东西。我听了舅舅的教示,知道人要活得尊贵,此后自己一定要成为那样的人,使舅舅欢喜不可。
今日正午,舅舅从衣袋中把父亲的信递给我时,舅舅的手就像秋风中的树叶,不停的抖着。舅舅在海上生活过多年,他的手历经了几十年的风风雨雨,是多么的顽健啊!我见到那顽健的手发颤的当儿,心里万分感激,舅舅君子坦****爱我的心流露无疑了。如果早知道那封信是父亲来叫我回去的,我会把舅舅的手捧住了吻他,让他知道我是多么愿意和他在一起。
我那时又注意到舅舅的眼睛。向来轮番流露威光与柔光的舅舅的眼睛,那时却是那么暗淡。如果我早知道缘由,就会去抱住了舅舅的项颈在亲吻他那布满沧桑的双眼吻。
真就要与舅舅离别了吗?想到这里,心里就特别难过。但与爱我者分别的悲哀,可以唤起美的心情来的。我流了泪,断肠地感觉到一种美的勇敢。同时在心中叫说:“舅舅!我不得不别去了。但我将来必誓为正直的人,让舅舅开心。舅舅啊!请再活二十年!那时我三十五岁。在这期间内,舅舅会知道今日的悲哀是一种尊贵的悲哀吧!
真的,多亏舅舅的指导,我懂得了人的尊贵的精神了。从此刻起,我成个勇敢的人吧,成个真正的人吧,把心变聪明吧,每日把三件善事来实行吧!
今日午餐只吃了一点。我因为怕要流泪,就比舅舅先离开食桌到庭间去了。在庭间转了一周,把那些给我留下美好回忆的植物一一注视,和它们道“再会”。花木也似能通人性,它们虽不说话,似乎也感觉到了离别。它们并不哭泣,却似乎在对我说:“不管你何时归来,我们都会在这里。”
绕毕了庭园,我再开了栅门走到农夫所住的屋里去。我不曾对他们说就要回去的话,只把农夫夫妇及小孩的相貌熟视了好久,我要深深的记住这些面孔,他们都是我最美好的回忆。
我又从庭间取了番红花回到屋中,供在壁炉架上舅母遗骨的坛旁。在那时,我不禁深深地向那坛儿行礼了。
现在到晚餐还有一二小时,要想写的事写也写不完,姑且当做临别纪念,到小丘上去看一会儿海上落日的景色吧。还有那些松树哩,也去和它们道别吧……
临行前的散步
到了临别的前一日,昂里克与舅舅散步到赛尔拉村去。赛尔拉是个高原的村落,到那里,可以俯瞰莱列契的街市,又可以望见大部分意大利。
眼下从懈树或橄榄林间,可以看见莱列契的古城,远眺则可以看到景色秀美的撒·达勒塞。桑泰·马里亚、化可那拉或配特沙拉等的港湾咧,大大的斯配契湾咧,中央耸着宫殿的斯配契街市咧,鸟巢似的造船所咧,林木葱郁的巴尔可里亚咧,都被尽收眼底中,真是好风景。
澄碧的海湾在日光中**漾着,似在与累累结着葡萄的原野及壮丽的市街的色彩争美。远方沉静的绿海中,浮动着巨大的海龟似的军舰与轮船,各种式样的帆船则在其间滑行。
昂里克完全被这风景迷住了,既而差不多和舅舅同时叹息着说:
“真美啊!”
舅舅非常感动,对昂里克说:
“看哪,在我们的周围有如此美丽的自然风光与还有那让人万般着迷的艺术!山与海的范围内的无数东西,不是原被无限的水平线包围着吗?我们也应有大自然般的大气量才对。
“看哪,那里有橄榄林,有葡萄园,有结着谷物的田野,……那些都是我们生活的必需品。意大利人要想独立,就必须自己自足,自力更生。
“再看哪,向那里。那里不是有堡垒吗?堡垒上备有大炮。还有,喏,铁甲舰在破浪行进。铁甲舰上的大炮一点着,可以使整个市街倾刻间化成灰烬。那堡垒与铁甲舰是保卫祖国、抵御敌人的侵袭的。国家为了独立与正义,战争是少不了的。你也该与国家一样,武装了去抵抗敌人或暴力。
“看哪,那面不是朦胧地见到蛋白色的雾气吗?那就是所谓‘水天仿佛青一色’的境界,是天与地连着的无限的彼岸了。啊,我们只靠面包与武器还远远不行,我们非向那无限的彼岸远望不可。使人崇高的就是这对于无限的憧憬。无限的渴望,即是追求理想的心,即是求真、求善、求美、求神的心。如果人的事业只是食物与武器,那么人与动物也就没什么分别了。
“你该追求伟大的理想。你该追求神而生存于高尚的信仰、希望与爱之中。生存于信仰、希望与爱的人,即是生存于正义、劳动与理想的人。怎样的人最伟大而崇高呢?最伟大而崇高的是生存于信仰、希望与爱的人,即生存于正义、劳动与理想的人。
“哪,昂里克。你有着敏感的高贵的心与正确思考的头脑,所以,你该会求正义,爱劳动,望见心中崇高的的理想吧。”
昂里克默然听着舅舅的话。舅舅说话充满了史无前例的**。一种难以用语言表达的力在昂里克心中怦然涌起了。
两人慢慢下了赛尔拉的高原,恰好,大炮的声音“嘭’地由斯配契那边传来。
“发生了什么事?”昂里克问舅舅。
“那吗?……”舅舅自顾自走着,既而精神抖擞地这样说:
“那是罗马的午炮,用来通知正确的正午的时间。全意大利凡是有城寨的都会,到处都按这午炮‘嘭’地发声计时哩。每日由罗马把正确的正午告知各地的都会,全国都会放出那‘嘭’的炮声来。罗马是永远的都城,是国家的心脏。这心脏的跳动,把正确的时间传给国家全体的肢体。罗马的时间就是意大利全国的时间。我们的祖国只有一个心脏,但为这心脏输送动力的肢体却无限地扩张着。
“昂里克,你要爱你的国家,你要爱意大利。意大利是世界最美的国土,我去过全世界,所以这一点很确信。意大利在文艺复兴时曾把灿烂的文化传到全欧洲。以后的意大利失去了可以广泛流传的东西了。但罗马的午炮在全国城市齐声轰鸣,好像在教我们重新找回昔日繁荣强大的意大利。‘好,我们大家起来,为全人类再创造意大利的文化。’我们就这样地回答这永远的都城吧,我们每日都这样鼓励自己吧。”
舅舅说着,脱了帽子向都城方向行礼,昂里克也跟着脱帽行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