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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三（第1页）

十三

列文还回忆起多莉和她的孩子们近期发生的一件事情。孩子们，无人照顾，在蜡烛上煮起覆盆子来，像倒水似的往嘴里倒牛奶。他们的母亲发觉了，就当着列文的面训了他们说，这种捣乱给大人们添了多少麻烦。

孩子们听他们的母亲训话的时候所流露的安稳的、无力的不认同的神情使列文特别失望。他们委曲的只是他们的好玩的游戏被打断了，母亲所说的话他们只字不信。他们不能认同，因为他们想象不出他们所能达到的作用，而且也想象不出他们所浪费的就是他们用来维持生命的东西。

“这全是顺其自然来的，”他们心里想。“一点也没有意思，无关紧要，因为过去如此，将来也会如此，永远都会如此。这事用不着我们操心，都准备好了；但是我们却要做一些独特的、新奇的花招儿。所以我们就想起来那样的主意。这很有趣，很新奇，比用杯子喝要差很多。”

“在理智上寻找自然力的意义和人生的目的的时候，难道我们，不都是如此吗?”他继续想下去。

“当人通过一种对于人来说是显而易见而不自然的思路，给导向一种他早已清楚的、而且他确切了解少了就无法生存的时候，所有的哲学理论都差不多吗?事先就了解人生的主要意义，像那个农民费奥多尔那样深信不疑，而且一点也不比他明白，只想凭着靠不住的推理方法回到从明白的题目上去，这在每个哲学家的理论发展上不都是很容易见的吗?

“哦，假定丢下孩子们独自生存，让他们自己去努力生活。他们还会淘气吗?不，他们可能活不下来!哦，假定丢下我们，让我们怀着满腔热情，或者完全不清楚什么是善，什么是恶，那将会如何!

“缺乏这些概念，就不用想建立起其他东西来!

“我们只想破坏，因为我们精神上不溃乏的。我们的确和小孩子相似。

“我和农民共有的知识，只有它才给了我平衡的心情，是从何而来的呢?我是从何而来的?

“我，是一个基督徒，我的人生中充满了基督教所赐予我的幸福，而且依靠它生活，可是我，却像个孩子似的，不明白它，想破坏它，那就是说，我想要搞垮我用来维持生活的东西。但是只要一到生死关头，我就像孩子们一样，我就转向了‘他’。

“是的，我所了解的东西，我不是凭着理智了解的，而是因为赐给我了，而且我是记在心里的、由于信奉教会所认同的主要的东西而明白的。”

“教会?教会?”列文不断说。他翻过身去，用胳臂肘撑着身子，始终望着远方，望着那边朝的小溪走来的牲口。

“可是我能够肯定教会传的所有道理吗?”他想着，想用各种各样能够破坏他现在的安稳心情的事情来对待自己。他故意回想着教会的教义。

‘谁创造世界?不过我如何解释生存呢?用生存吗?什么都不用吗?还有魔鬼和世态炎凉呢?我怎么说明呢?……救世主呢?

“但是我什么都不明白，什么都不明白，而且对所有的人都讲过的，什么都不可能明白。”

于是他现在认为没有一条教会的教理可以破坏主要的东西——就是作为人类的最后信仰。

教会的每条教义表示为真理而服务的信念。每一条教义肯定不会破坏这种信念，而且在完成那种在世界上陆续出现的伟大奇迹上是不可或缺的，这种奇迹使得所有人：形形色色的人都可能确切地明白同样的事情，而且建立了一种精神生活，只有这种生活才值得过，才是我们所看重的。

仰卧着，他现在凝视着天空。“难道我不了解这是无限的空间，而并非圆形的苍穹吗?但是不论我怎样观看，我也唯有把它看成圆的和有限的;尽管我明白无限的空间，但是当我看到穹窿的时候，我毫无疑问是正确的，比我极目远眺的时候更准确无误。”

列文不再细想了，只是好像在倾听他心里开心而热切地谈论着的神秘的声音。

“这真的是信仰吗?”他想。幸福得没办法相信了。“我的上帝，我谢谢你!”他说，用双手擦掉眼睛里的眼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