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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第2页）

老神父，戴着法冠，他的的银白卷发在耳后两边分开，系着金十字架的笨重的银色法衣下面伸出干瘦的小手，在讲经坛旁翻阅着什么东西。

斯捷潘·阿尔卡季奇小心地走近他，好像向他说了些什么。于是向列文做了个手势，又走回来。

神父点着了两枝雕着花的蜡烛，用左手斜拿着，他转过脸去对着新郎新娘。神父用疲惫和忧郁的眼光望着新郎新娘，然后他从法衣下面伸出右手来，给新郎祝福，然后缓慢而且温柔地把交叉的手指放在基蒂的低垂着的头上。然后他把蜡烛交给他们，拿着香炉，慢慢地从他们身边走开。

“真是令人难以想象”列文转过脸去望他的新娘。他瞥见了她的侧面，从她的嘴唇和睫毛几乎觉察不出的颤动，他知道她感觉到他的目光。新娘那齐到她的淡红色小耳朵的、高高的镶着褶边的领子，在不停地轻轻地地颤动着。他甚至可以感到她深深的呼吸，那只拿着蜡烛的戴了长手套的小手颤抖着。

刚才因等待过久而产生的一切纷扰，亲友们的议论，他们的不快，他的可笑处境——现在已经无影无踪，他的心里又欢喜又害怕。

漂亮高大的大辅祭，穿着银色法衣，敏捷地走上前来，十分娴熟地，用两指提起肩衣，在神父对面站住。

“主啊，请您给我们以祝福吧，”庄严的音节缓慢地接连响起来。

“感谢上帝，万世无穷，”老神父用谦卑的、唱歌般的声调回答，还在讲经坛旁翻阅着什么东西。看不见的合唱队的合唱声发出来，那声响从窗子到圆屋顶，响彻了整个教堂。声音激昂起来，萦绕了一会，逐渐地消散退去。

让我们为天赐的平安和拯救，为东正教最高会议，为皇帝而祈祷；同时也为今天缔结良缘的，上帝的仆人康斯坦丁和叶卡捷琳娜祈祷。

“我们祈求主赐给他们幸福而又美好的生活，”整个教堂都散播着大辅祭的声音。

列文听到这句话，心情激动不已。“他们怎么会知道我需要的是帮助，正是帮助呢?”他想起他最近的一切恐惧和怀疑。“我知道什么呢?如果没有帮助的话，在这种可怕的环境下我能够做什么呢?”他想，“是的，我真是缺少帮助啊。”

执事念完了祈祷，神父手里拿着一本书转向新郎新娘：“永恒的上帝，汝将分离之二人结合为一，”他用柔和的唱歌般的声调念着，“并命定彼等百年偕老；汝曾赐福于以撒与利百加，并依照圣约赐福于彼等之后裔；今望赐福于汝之仆人康斯坦丁与叶卡捷琳娜，引领着他们幸福地生活在一起。汝为吾辈之主，仁爱慈善，光荣归于圣父、圣子与圣灵，万世无穷。”“阿门!”合唱队的声音此刻又在空中回**起来。

“‘将分离之二人结合为一’，这话讲得真是太有深度了，和我此时此刻所感到的心情多么调和啊，”列文想。

“她是否也会这样想呢?”

转过脸去望着，他们相互注视着。

从那神色，他断定他们想到了一起。但是这是一个误会；她完全没有理解祈祷文中的语句；她根本没有听进去。她既听不进去，也不能够理解，因为她心中的感情是这样深厚，充满了她的胸膛，而且越来越强烈。这是因为那件一个半月来一直令她感到困惑不安的事情，那件在这六个星期曾经使她又欢喜又苦恼的事情的完结而感到内心的解脱。当她在阿尔巴特街那幢房子的客厅里穿着褐色衣服走到他面前，默默无言地许身于他的那个美好时刻——在那一天，那个时刻，她已经和过去的整个生活告别，而从此便迎来一种完全不同的、新的、不可思议的生活，虽然实际上她的生活并没有根本性的改观。这六个星期是她一生中最幸福又最痛苦的时期。她的一切欲望和希望都集中在这个她还不理解的男子身上，他们之间的感情难捉摸，那种感情时而吸引她，时而又使她厌恶。而同时她却依然在原来的生活条件下生活着。过着旧的生活，因而她感到恐惧，她对她生命中曾经经历过的事情，对于各种东西，对于曾经爱过她的、并且仍旧爱着她的人们——对于因为她的冷淡而感到难过的母亲，对于她以前看得比全世界都宝贵的、令她感动的父亲，她对于这一切都觉得麻木与漠不关心，她自己也感到恐惧。有时她因为这种冷淡而感到恐惧，有时她又高兴使得她产生冷淡心情的原因。除了和这个人在一起生活以外，她不再希望别的一切的东西了；但是这种新的生活还没有开始，只有期待——对于没有到来的生活怀着的恐惧和欢喜。而现在，期待、踌躇和抛弃旧生活的那种心情——都要说再见了，新的将要开始。不过因为她自己毫无经验，这种新生活对她来说是可怕的；但是，不论结果如何，这已经是六个星期以前在她心中实现了的事情，现在不过是对于这一不可怀疑即将到来的事实最后加以认可罢了。

神父此刻面向讲经坛费力地拿起基蒂的小小的戒指，要列文伸出手来，把戒指套在他的手指的第一个关节上。“上帝之仆人康斯坦丁与上帝之仆人叶卡捷琳娜缔结良缘。”神父话完又把一枚大戒指套在基蒂的柔弱得可怜的、淡红的纤细手指上。

新郎新娘此刻都努力地确保不出什么差错，而每一次都出了错，神父就小声纠正他们。最后，完成了一切应有的仪式，用戒指画了十字，神父又把大的戒指给了基蒂，小的给了列文；他们感到不知所措，把戒指传来传去地传递了两次，这是为什么呢，接下去又要做什么呢。

多莉、奇里科夫和斯捷潘·阿尔卡季奇走上来纠正他们。不过新郎新娘脸上的庄严的感动的表情依然如故；相反，在他们不知所措的时候，他们却显得比以前更严肃庄重，而斯捷潘·阿尔卡季奇轻轻地提醒他们，他们现在要各自戴上自己的戒指的时候，他嘴唇上的微笑却不由地消逝了。

“汝从太初以来创造男女，”他们交换了戒指之后神父诵读着，“汝将女人配与男子作为彼之内助，生儿育女。主乎，吾辈之上帝，汝曾依照圣约，以真实之天福，赐与汝所选拔之仆人，即吾辈之祖先，世世代代，不曾停止，今望汝赐福于汝之仆人康斯坦丁与叶卡捷琳娜，以同心同德，以真理，以爱而使彼等永缔百年好合……”

列文此刻认识到他抱着的一切关于结婚的观念，以及如何安排他的生活的梦想都及孩子气了，而且感觉得这是一件他从来不了解的事，现在他更不了解了，尽管他正在亲身经历；但是在他的胸膛中，战栗越来越高涨了，抑制不住的泪水流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