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003
这是我所叙过的自己的一个小插曲,是我预先就深信读者们不会相信我的自白中的又一个。读者们始终冥顽不化地在根据自己的想法来判断我,尽管他们在我整个一生中,必然会看到我的内心有无数种感受与他们迥异。更加奇怪的是,他们一方面拒绝承认我有着他们所没有的好的或不好不坏的种种感情,一面却始终在把坏到极点、他们明知凡是人都不会有的那种坏的感情强加在我的头上。于是,他们就想使我自己与大自然对立,只要让我变成一个根本不可能存在的怪物,就万事大吉了。他们一旦想糟践我,就会觉得任何荒诞无稽的事都是可以相信的;而要是想逢迎我,又觉得没有什么离奇之事是不可能的。
无论如何我一定会将我的为人以及我的所作所为如实地展现出来,对我的感情、我的思想之特殊不加解释,不作辩解,也不去研究别人是否与我想的一样。我对圣皮埃尔岛的感觉如此之好,在岛上生活对我又极其合适,所以我把所有的欲望都倾注于该岛上,决定要把终身托付给该岛。我必须去附近拜访,必须去纳沙泰尔、比埃纳、伊佛东、尼多,这些地方即使让我想一遍我也会烦透的。我觉得在岛外度过一天就折去我一天的幸福,而走出此湖范围对我来说则犹如鱼儿离开了水。更何况我往日的经历已经不许我再这样做了。即便什么好事只要一使我心满意足,就足以让我做好失去它的准备,而在此岛上了却一生的那种渴求与担心被迫再次逃难的恐惧交织在一起。我已经养成习惯,晚间去湖滩上坐坐,特别是当水大浪急的时候。看着浪涛在我脚下拍击,我就觉得有种说不出的快乐。它使我联想到尘世的喧嚣和我的居处之宁静。这么一想,我有时便不觉动容,甚至泪光闪烁。我深情地享有着的这种宁静只有怕失去它的不安心情才会扰乱它,但那不安十分强烈,以致破坏了这种甜美宁静。我深感我的处境朝不保夕,所以不敢过于奢望。“啊!”我暗自思忖,“我真恨不得用我根本就不想要的那种离开此地的自由去换取能够永远留在这里的保证啊!我真想被强迫留在这里,而不是受人恩泽被容留于此啊!而即便是想留我在这儿的人随便都可以把我赶走,因此我还能指望我的那些迫害者见我在这儿很幸福而让我继续幸福下去吗?啊!我不满足于只是在这儿生活,我希望人们能判处我住在此处,我希望被迫居于此地,而不致被迫搬走。”我以嫉羡的目光看了看幸运的米舍利·杜克莱,他安静地呆在阿尔贝城堡中,可以随心所欲地得到幸福。最后,由于我总是这么瞻前顾后,老是为令人不安的预感所困扰,总觉得新的风暴随时都有可能向我袭来,于是我曾美妙地设想,而且是怀着一种不可思议的**希望,人们别只是容忍我住在该岛,而是把它当成我的终身监狱,而且,我可以发誓,我会暗怀喜悦地在这儿一直呆下去的,因为我衷心希望在岛上度过余生,而不愿遭受到被驱逐出去的危险。
我的害怕终于被验证了。在我没有丝毫心理准备的时候,却收到尼多的大法官先生的来信。他正是圣皮埃尔岛的长官。他在信中以邦议会的大人先生们的名义驱逐我出岛,并离开他们的辖区。我晕晕乎乎地读这封信,没有什么能比这道命令更不合情理,更莫名其妙,更出乎意料的了,由于我原以为自己的预感只不过是非常简短的恐惧而已,还满希望这只是我的一时猜测罢了。我曾采取种种措施能够得到当局的允许,人们也已让我安然地搬来岛上;好几个伯尔尼人以及对我友情深重、厚礼相待的大法官本人都曾来探望过我;季节转凉,驱逐一个风烛残年之人是非常残酷的。这些情况,以致我和关心我的人都认为这可能是一个天大的玩笑罢了,并且那些心怀鬼胎的人是专门挑选收获葡萄的忙季和参议院一小撮人正在休会期间,决意要给我来个下马威的。
我非常的生气,打算立即离开这个鬼地方。可是,往哪儿去呢?严冬将至,既无目的地,又无准备,既无车夫,又无马车,该怎么办呢?除非把文稿、衣服、什物统统丢去,如果不那样做的话,就得要花很多时间来整理,而命令里好像一点时间都不给我。连绵不断的灾难已使我身心疲惫了。有生以来,我第一次感觉到我天生的魁伟已不得不在压力面前屈服了,尽管心里非常气愤,然而却不得不低三下四地请求给自己一点时间来处理。命令是格拉芬列先生给我下的,所以我只好请他给通报一下。他给我的信已经明显表明他极不赞成这道命令,他在下达此命令时是非常气愤和痛苦的,在他的信中也充满了痛心疾首和钦佩敬重的表示,我想他可能是含蓄地让我向他表明内心的想法。实际上我也确实这么做了。我甚至还有一些异想天开的想法,我的信会让那帮不义之人有所反悔,看到自己的残暴,深信他们哪怕不收回这个令人厌恶的命令,至少也会给我留下一段时间的期限,哪怕让我熬过这个漫长的冬天也好,以便有足够的心理准备,让我对自己未来的去处有一个好好的谋划。
接下来的日子里,我等着他们的回信,我开始考虑我目前的处境,思索着自己究竟该怎么办。我被重重困难压得气都喘不过来了,而且此刻身体也是非常差,因此我完全泄气了,到了最后,我脑子里残存的那一点点智慧完全不存在了,以至于现在我真的不知道如何来摆脱困境。无论我躲到哪里去,有一点是最明显的,就是我无法逃脱人们为驱逐我而采取的两条道中的任何一条:一条是通过幕后策动煽动群氓们来反对我;另一条是无条件地公开地把我撵走。因此,我无法指望有自己满意去的地方,除非远涉他乡,可我的身体有病,现在又是严冬季节,远行简直是不可能的。考虑良久,我又回到了我刚才考虑的那种种想法上来,因此我壮着胆子地去希望,让人家还是把我永远监禁起来为好,免得我被人家赶来赶去,总是在外边漂泊,毫无一点着落。我第一封信寄出之后两天,又给格拉芬列先生写了第二封信,请他代我向诸位大人先生们转达我的提议。令我意想不到的是,对我的这两封信的答复竟是一道措辞最明确、最严厉的命令,限我在二十四小时之内,离开该岛以及该共和国的所有直接和间接的领土,永不许返回,否则定严惩不贷。
当时的境况,我真是进退维谷。我后来也曾遭受过更大的考验和焦虑,可却从未遇上比当时更严重的处境。我非常的沮丧和失望,我不得不抛弃我那在岛上过冬的太美好的想法。这里我再补述一下我苦命的轶事吧,那件事是我非常痛苦的遭遇了。并且也连带着把一个不幸的民族同我一起拖向垮台,而这个民族的许多刚刚萌发的美德本来是会使之有朝一日可与斯巴达和古罗马相提并论的。
我曾在《社会契约论》中谈到科西嘉人,认为这是个蒸蒸日上的民族,是欧洲唯一可立法图治的一支奋发向上的民族,与此同时,我旗帜鲜明地表达了自己的观点,如果这样的一个民族有幸能得到一位贤明的领导者,那么这个民族是大有可为的。我的这本书有几个科西嘉人看到了,他们对我谈论他们时的赞扬态度非常感动,而他们正好在致力于建立自己的共和国,所以他们的领袖们便想到就此重大事业征求我的意见和看法。一位名叫布塔弗柯的先生,是当地一家望族出身,是驻法王家意大利团的上尉,曾就此事写信给我,并向我提供了一些信息,这些是我为了解该民族的历史和当地情况而向他要的。保利先生曾经多次写信给我。我虽觉得这般丰绩伟业超出我个人的实力之外,然而,我却认为,当我能获得为此所需的一切材料之后,我一定会为他们完成如此伟大而壮丽的事业的。尽心尽力地本着这种想法,我非常荣幸地给他们回了信,同时我们的通信来往一直持续到我离开圣皮埃尔岛时才结束。
也就是在那个时候,我听说法国派兵进驻科西嘉岛,同热那亚人签订了一个条约。我心里非常地不安。我虽没有想到我会同所有这一切到底会有什么关系,然而我感到为一个民族立法兴邦是需要良好的外部发展环境的,可眼前的事实却是这个民族将会被征服而处于水深火热之中,这个时候,再谈什么励精图治是不可能的,也许还有点可笑了。我没有向布塔弗柯先生隐瞒我内心的不安,可他却一定要让我把心放到肚子里,说是如果该条约中有些违背他们民族自由的东西的话,像他这样的好公民也将会违背他祖国的。确实如此,他要为科西嘉人立法的那种热情以及他同保利先生的亲密关系,使我对他不可能产生一丝的不信任,而当我听说他常去凡尔赛和枫丹白露,跟舒瓦塞尔先生不断来往时,我就更加确信地推断出,那就是他对法国宫廷的真实意图把握得非常好,可他在信中只是对我作了暗示,并没有明确地说出来。
这些使我的心里久久不能平静下来。但是,法国为什么要派兵?我一点也搞不明白,也闹不懂他们去那儿怎么会是为了保卫科西嘉人的自由,由于科西嘉人完全有能力独自反抗热那亚人,所以我心里既没有踏实,也不能掌握确凿证据,证明这一切并不是别人在耍花招嘲弄我之前,就一下子插手那件拟议中的立法工作。我真恨不得立即见到布塔弗柯先生,这样我或许能了解真相了。他也让我觉得他也有此愿望,所以我便焦急不安地等着与他相见。至于他是不是真地有此打算,我不得而知,然而,即使他真这些想法,自身难保的我绝对对他不会有什么好处。
我越是考虑这项拟议中的事情,对自己手中的那些材料就越是钻研的认真,而且也越是感到有必要去实地考察要立法的那个民族、他们所居住的那片土地以及所有一切这个立法必须与之相适应的一些具体情况。我逐渐懂得远离事实是确实不可能掌握引导自己行动的的。我把这层意思写信告诉了布塔弗柯,他跟我的想法是相同的。这样,即使我尽管没有下定一定要去科西嘉的决心,然而我已就这次旅行的办法大致地考虑了一些具体的情况。我把此事同达斯蒂埃先生谈过,他以前曾在马耶布瓦先生手下干过营生,对那儿可以说是相当了解。他义正言辞地警告我要放弃这一想法,在这里我也承认,他对我描述的科西嘉人以及那地方的可怕情景,给我泼了一头冷水。
然而,当我在莫蒂埃深受迫害,意欲逃离瑞士时,这种欲念又复活了,盼着最终能在这帮岛民中间找到我所渴望的那种安宁。只是我还顾虑到这其中的一件事,那就是我一向不适应并且厌恶紧张的生活,而若去那儿,则一定要过这种生活。我生来就更愿意不受拘束地在平和安静的环境里处理一些事情,而不惯于在大庭广众之下或说或做或处理事务。大自然赋予了我前一种才能,也就拒绝给与我后一种才能。但是我意识到,我一到科西嘉岛,即使不直接参与公众事务,我也必将被岛民们洋溢的热情所包围,而且常常要同他们的领袖们议事。我此行的目的就要求我不是去寻找退隐之所,而是去到民众中搜集我所需要的情况。显然,我将失去对自己的支配权,不可避免地会被卷进一种可怕的漩涡中去,过一种与我的人生完全不同的生活,而且,我所干的那些工作也不会让我的生活过得优越起来。我也能预测到今后的生活,我的出现反而使科西嘉岛人失却我的著作使他们产生的对我能力的信任,我将在他们中间威信扫地,他们对我原先抱有的信赖将化为乌有,这对我们双方都是不利的,而我若失去他们的信赖,就无法圆满地完成他们期待于我的工作。我深信,我如此不自量力,对他们来说,我将变得毫无用处,自己也将非常伤心。
好多年来,我一直被形形色色的痛苦折磨着,来自各方面的迫害让我不停地四处奔波,弄得我非常劳累,很想好好躺下来休息一下,而我的那些野蛮的敌人却偏偏存心不让我得到休息。这必然使我更加渴望得到那种温馨的闲逸,得到我梦寐以求的那种身心的恬静,自打我从爱情和友谊的幻梦中清醒过来之后,我就一直神往着那种无拘无束的幸福。我怀着恐惧的心情想着我将要去从事的工作,思谋着该如何投身其中的那种纷繁喧嚣的生活。假如说目标的伟大、壮丽和意义在激发我的勇气的话,那么无法身体力行,无法顺利地完成使命则使我完全泄了气。即使独自殚精竭虑20年,也比不上在人和事的纷扰中呆上半年所耗的精力大,更何况颗粒无收也会是必然的。
我想到了一个自以为是万金之重的办法,我认为它可以照顾到好多地方。我无论躲到何处,我的那些暗中的迫害者都要用阴谋来对付我,而我看到,只有科西嘉岛能使我在我的晚年得到迫害者们所不愿让我在任何地方得到的那种安宁,于是我决定采取布塔弗柯先生提供给我的建议,假如有可能的话,就上科西嘉岛去。然而,为了能在那儿安静度日,我考虑到最起码在表面上拒绝那些政治性的工作或活动,只限于就地写一写科西嘉岛人的历史,权作对他们的殷勤好客的一种报答。不过,万一真有成功的希望或苗头,我也会悄无声息地搞点必要的调查,以便对他们有所助益。我希望就这样一开始并不介入,能够暗地里,更加从容不迫地,给他们提供一个合理合情的结果,这样既不用过于抛却我所珍爱的孤寂,也可使我不必受到一种我无法忍受也无力应付的生活的限制。
然而,由于我的处境艰难,这些也是很难实现的。根据达斯蒂埃先生跟我谈的情况,那里竟然没有我所需要的一切日常生活用品,只好自己带去,所以必须将内衣、外衣、锅碗瓢盆、纸张、书籍等一应物品全都随身带着。为了带着我的“女总督”去那儿安家,就必须翻越阿尔卑斯山,带着几乎是全部日常用品及家当,走上200法里,还得费周折穿过好几邦的疆土,而且,就全欧洲的那副姿态来看,我必须在受到种种磨难之后,准备好到处碰壁,看到每个人都会以给我以新的贬损为荣,看到人人都会在我身上践踏国际公法和人道的准则。这样的一次远行,花销又大旅途又累又险,迫使我事先考虑好,仔细掂量种种困难。一想到我这么一大把年纪,最后落得个孤孤单单,任随如达斯蒂埃先生所描绘的那个野蛮而凶残的民族的刁难,这就迫使我在付诸执行计划之前,将这一决定再深思熟虑一番。我急切地盼着布塔弗柯先生让我期待的会晤的到来,等着会谈的结果,以便最后做决定。
我正这么举棋不定的时候,莫蒂埃方面的迫害却先到期了,我只得亡命天涯。我并未准备好长途跋涉,特别是前往科西嘉岛。那么遥远的地方我一直在等着布塔弗柯先生的消息,因此便躲到圣皮埃尔岛上去了,就好像我前面所说的,寒冬冷月的,我便被从那儿赶了出去。阿尔卑斯山当时大雪覆盖,使我的这次迁徙计划泡汤,特别是限期又是那样地紧。说实在的,这样的荒唐限令本身就使它无法执行,因为要从这四面环水的孤岛出去,而且限期只有24小时,就必须找船寻车才能离开岛子和整个国土,即使是长了双翅,也非常难办到。我写了一封回信给尼多的大法官先生,把此情此景禀告了他,接着我便离开了这个我非常厌恶的地方。这就是我怎样抛弃了我那心爱的计划,怎样在颓丧之际未能获准让人就地管制,便应元帅勋爵之邀,决定前往柏林,把泰蕾兹留在圣皮埃尔岛过冬,并且把衣物、书籍留了下来,同时还把文稿存于迪贝鲁手中。我就这样抓紧忙乎,所以早在第二天一大早便离开了岛子,到达比埃纳时,天尚未过晌午。由于一件意外的事,我差点儿在比埃纳就结束了我的行程,此事有必要说一下。
左邻右舍的人风闻我被勒令离开隐退之所,立即趋之若鹜般地涌了过来,特别是伯尔尼人,他们以令人作呕的虚情假义讨好我,安慰我,而且还冠冕堂皇地说人家是趁着假期和参议院休会期间草拟和下达这道命令的,他们说二百人委员会的所有成员都对这一命令忿忿不平。在这一大堆安慰者中,有几位是从比埃纳市来的(比埃纳市是伯尔尼邦中的一个小自由邦),其中有一个年轻人,名叫韦尔德迈,是该城的名门望族之首,在这座小城中享有最大威望。韦尔德迈以他的同胞们的名义,竭力地劝说我在他们中间选择一处退隐之所,并向我保证,他们热切地希望能在那儿接待我,说是让我忘掉我所遭受的迫害是他们的一个光荣和义务,使我能够自由不羁地在他们那儿生活,说比埃纳是一座自由城市,不听任何人的号令,所有的公民都万众一心,绝不听从任何于我不利的请求。
韦尔德迈见说不动我,便集结了好几个帮手,有的是比埃纳的,有的则是附近地区,还有的甚至是伯尔尼的,其中就有我已提及的那个基什贝尔格,他从我隐退瑞士时起便在寻我,而他的才气和为人之道也使我对他饶有兴趣。不过,比较出乎意料而且更有决定意义的,是法国使馆的秘书巴尔泰先生的劝说,他同韦尔德迈一道来看我,并数次建议我接受他的邀请,他所表现的对我的那番热切而好心的关怀令我甚是惊讶。我与巴尔泰先生素昧平生,可我看他说的话倒是情真义切,看得出他是真心实意地在规劝我去比埃纳定居。他向我熬有介事地把该城及其居民赞扬了一番,并说同居民们亲密无间,有好几次在我面前称呼他们为他的父老乡亲。
经巴尔泰这么一来,我便乱了方寸。原先的种种推测被打乱了,我曾一直认为舒瓦塞尔先生是我在瑞士遭受的种种迫害的幕后主谋。驻日内瓦的法国使节的行为、驻索勒尔的大使波特维尔的做法都完全证实了我的这种怀疑。我看得出,我在伯尔尼、日内瓦、纳沙泰尔所遭受到的一切,都是法国在幕后捣的鬼,而且,我不相信我在法国除了舒瓦塞尔公爵一人而外会有任何强有力的敌人。因此,我对巴泰尔的来访以及他对我的命运所表现出来的好心关怀能作何感想呢?我的一次次磨难并未毁灭我心中生来就有的那种对人的信任,而且我也吸取爱抚之中藏着陷阱的教训。我惊奇地思考巴尔泰的这番好意的原由;我不是白痴,会以为他是主动这么干的;我已看透了他在招摇过市,矫揉造作,说明他藏有祸心,而且我根本就从未在这帮小幕僚身上发现我处于类似职位上时心中常常**漾着的那种不屈不挠的豪情。
我以前在卢森堡先生家曾与波特维尔骑士有一面之缘。他对我也曾表示过一点美意。自从他就任大使之后,他也表示过还没有忘了我,甚至还邀请我去索勒尔看他。我尽管没有去,但对他的邀请却深为感动,因为我本来就受不起身居要职的人如此客气地对待。因此,我猜测波特维尔先生在日内瓦事件上是被迫违心地这样做的,可他对我的不幸深表同情,于是就特殊照顾我,给我安排了比埃纳这个隐避之所,以使我能在他的庇护下安静地生活。我对这种关心非常感激,但却不愿接受,而且我已下定决心前往柏林,期待着与元帅勋爵相会的时刻到来,深信只有呆在他的身边,我才会觅得真正的安宁和持久的幸福。
当我离开的时候,基什贝尔格一直把我送到比埃纳。我在那儿见到了韦尔德迈和其他几位伯尔尼人在渡口迎候我。我们一起在客栈里吃了午饭。饭后我首先想到的是让人找一辆马车,想第二天一早就走。于是午饭时,这帮先生们又一再挽留,让我在他们那儿住下,其言词之恳切,情义之深重,使得我那颗从来就不太坚定的心,尽管主意己定,仍不免被他们给说动了。他们一看我动心了,便又加强了心理攻势,以致我终于被说服了,同意在比埃纳,至少呆到来年春天。
韦尔德迈立即忙着为我找住处,最后他找到了一个破陋不堪的小房间,还把它吹得天花乱坠。小房间是在四层的后楼,对着院子,院子里晾满了皮货商臭哄哄的麂皮。屋主是个矮子,一脸畏琐相,还挺狡诈,第二天我就听说他是个浪**子、赌棍,在这一带声名狼籍,既无妻子儿女,也无男仆女佣。我虽身居世上风景最佳之地,但却是凄凉孤独地囿于陋屋之中,我真担心不出几天我就会闷死的。尽管人家对我说居民们如何热盼我的到来,可令我悲伤失望的是,走在街上,却看不出他们在态度上对我有丝毫客气的表示,看不出他们的目光中有丝毫亲切的神情。不管怎样我下定了留下来的决心,这时候,我听说而且第二天便看到、感到该城正在酝酿着一场可怕的骚乱冲着我来了。好几个献殷勤的人卖乖讨好地跑来告诉我,第二天就将对我下达最严厉的命令,命我立即离开该邦,在这儿没有任何人值得我信赖;所有那些曾挽留我的人此时都无影无踪了。韦尔德迈不见了。我也不再听说起巴尔泰了,而且,他在我面前吹嘘的那些父老乡亲似乎也没对我有所关照。有一位名叫伏特拉维尔的先生,是伯尔尼人,在该城附近有一幢漂亮的房子,他倒是主动提出让我去躲一下这些灾难,据他说,他希望我能躲过被人乱石砸死。虽然如此,我并没有听从他的建议,我不想继续在这个“好客”之邦久留了。但是,已经过去三天了,已经大大地超过了伯尔尼人限我离境的那二十四小时,我知道他们是心狠手辣的,预料到不知他们在我通过该邦时会如何刁难,可喜的是适值尼多的大法官先生前来,为我解了围。因为他特反感那帮大人先生们的粗暴行径,而他平素又豪爽仗义,因此认为应该公开表明他丝毫没跟那帮人拆我的台,同时毫无惧色地走出自己的司法辖区,跑来比埃纳拜访我。我在动身的前一天,他来了,并且他不是微服私访,而是故意张扬,冠冕堂皇,坐着专用马车,带着自己的秘书,给我送来一份以他的名义签发的护照,好让我从容不迫地通过伯尔尼邦,不用担心有人刁难。他的来访比护照还要让我感动。即使他拜访的不是我而是别人,我也会为此而感动不已的。为呵护一个无端受压的弱者而如此勇敢,我心中的感激之情,远非其他任何事情可比。
最后,我很费了一番周折雇了一辆马车。第二天清晨,在我将荣幸地见到该来的代表们之前,甚至在见到泰蕾兹之前,我便离开了这片嗜杀成性的土地。当我以为要在比埃纳住下时,我曾写信告诉泰蕾兹,让她前来会我,可是未等我来得及写几句告诉她我已新灾难临头了。大家将在我的第三卷——如果我还有力量写的话——中看到,我原来如何打算要去柏林,而实际上却去了英国的,看到那两位一心要与我作梗的夫人,施尽阴谋诡计,把我从她们鞭长莫及的瑞士赶走之后,又是怎样得逞地把我送到了她们的朋友手中的。
在我把这部作品读给埃格蒙伯爵先生和夫人、皮尼亚泰利亲王先生、梅姆侯爵夫人和朱伊涅侯爵先生听的时候,我加了下面的一段话:
“我没说一句假话。如果有谁知道一些与我刚刚讲过的相反的事的话,即使它们是历经千百次证实的,那也都是些谎言和骗局,而如果他们不想在我活着的时候同我一起把这查个水落石出,查清究实,那他们就是不爱正义,不爱真理。而我则敢大声地、无所畏惧地声明:无论是谁,假如连我的作品都没读过,而仅凭自己的眼睛就将审视我的天性、性格、道德、志向、乐趣、习惯,并将认为我是一个不正直的人,那他自己就是一个该杀的死神。”
我读完之后,四周安静得要命。埃格蒙夫人激动得浑身发抖,过了一会儿,她便镇定下来了,和旁边的人一样,一句话也没有说。这就是我的作品和声明所造成的结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