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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002(第1页)

第9章002

我被局限于一个泛泛的提纲很久,因为这个提纲足以使我的想象力充满适宜的对象,使我的心充满它所喜欢培养的感情了。这些虚构的情景在我脑中不停地出现并加以充实,最后以确定的形式被确定下来。正是在这时候,我突然心血**,要把虚构提供给我的某些情节落笔纸上,并且,在回忆我青年时期所感受到的一切的同时,便想出办法激发我那从前未曾满足、至今仍啃啮着我的爱的欲望。

首先,我在纸上写下了几封零乱、没有任何内在联系的信,可当我想将它们用一适当形式串起来时,我深感为难。很难令人置信但也确实无疑的是,开头两部分差不多全部都是以这种方法写成的,没有任何拟就的提纲,甚至都未曾料到有一天我会想着以此来写成一部正式著作。因此,大家可以看到,这两个部分的素材都没有经过推敲,稍作选择就拼凑在一起的,因而几乎全是拖沓冗长而又乏味的废话,而在后面部分,这是见不到的。

当我正在沉迷于温柔幻想时,乌德托夫人前来造访,打碎了我的梦境。这是她生平第一次来看我,但不幸的是,正如大家下面就会看到的,并非最后一次。乌德托伯爵夫人是已故包税吏贝尔加尔德先生的女儿,是埃皮奈先生、拉利夫先生和拉伯里什先生的姐妹。拉利夫和拉伯里什后来都当了礼宾官。我已说过,我认识她时她尚待在闺中。自她结婚之后,我只是在舍弗莱特她嫂嫂埃皮奈夫人家的宴会上见过她。我在舍弗莱特和埃皮奈时曾与她一起相处过几天,觉得她十分可爱。她对我也挺有好感的,她挺喜欢和我一起外出散步,边走边聊,似乎我们之间有说不完的话。不过,我可从未去巴黎看望过她,尽管她多次相邀,甚至是敦促我去。她同我刚开始与之交往的圣朗拜尔先生的关系使我对她更感兴趣。我想,圣朗拜尔当时正在马洪,而她前来退隐庐看我,就是要告诉我有关这位朋友的消息的。

她的这次造访有点像是小说的开篇。她走迷了路,车夫想取近道直奔退隐庐。结果,马车陷入淤泥中;她想下车,步行前来。她的小巧的鞋很快便磨破,人也陷入烂泥中,仆从们费了老大的劲儿才把她拽了出来。最后,她套着长筒靴来到退隐庐,笑声朗朗;我见她出现在我眼前时的那股狼狈样也跟着大笑起来。她全身都得换个遍,泰蕾兹把自己的衣物拿给她换;我则请她屈尊将就吃点粗茶淡饭,她吃得挺满意。天色很晚了,她没呆多久就走了,但这次愉快的见面,令她兴致很高,打算以后还来。不过,她再来的计划第二年才实现,可是,唉!她的姗姗来迟并没有对我有何保障。

这年秋天,我忙于一件大家可能想象不到的事情——照管埃皮奈先生的果树园。退隐庐乃舍弗莱特园林中各条溪流的汇集点。那儿有一处果园,用围墙围着,里面尽是果树,虽然每年收成的果子有四分之三被人偷走,但还是比弗莱特菜园提供的水果要多。为了免得光住在人家里,什么事也不干,我便负责照管园子,监督园丁。水果成熟之前,一切都顺顺当当。但随着果子逐渐成熟,我便发现它们少了,不知哪儿去了。园丁硬说是全给脂山鼠吃了。我便向脂山鼠开战,打死不少,但果子仍旧在减少。于是我暗中侦查,终于弄清了事情的原委,监守自盗,偷水果的就是那园丁。园丁家住蒙莫朗西,他夜里带上老婆孩子一起把他每天采摘放好的水果偷走,然后,拿到巴黎菜市场公开地售卖,仿佛他自家有一个果园似地。这个混蛋,我可是给了他不少的好处,他孩子的衣服也都是泰蕾兹给的,他父亲是个叫花子,差不多也是我给养活的,他竟然趁我们都没有提防他的时机,大模大样地偷窃,手段是如此的卑劣、无耻。而且,有一次,他一夜之间就把地窖搬空,第二天什么也不剩了。倘若他只是偷我,倒也罢了,但他竟偷水果,我就不得不揭发这个家贼了。埃皮奈夫人请我付完他工钱,让他滚蛋,并另外找一个园丁。我照办了。那个大坏蛋手拿一根包铁大棍子,并带着其他一帮流氓在退隐庐周围打转。为了给被这家伙吓得魂不附体的两位“女总督”壮壮胆子,我便让新来的园丁每天夜里睡在退隐庐,但这并没让她俩完全放心,所以我便让人向埃皮奈夫人要了一支枪,放在园丁屋里,并十分郑重地告诫他,不是情况紧急,比方说有人想破门而入或越墙而入时不准开枪,枪中不许装子弹而只能装火药。这纯粹是为了吓跑那帮贼人。一个身体不适的人,独自一人同两个怯懦的女人一起在森林中过冬,为了大家的安全,这肯定是所能采取的最起码的防卫措施了。后来,我又弄了一条小狗养着,替我们站岗放哨。在此期间,德莱尔来看过我一次,我便把我的处境告诉了他,同他一起因我的军事装备大乐了一番。

德莱尔回到巴黎,也把这事说来逗狄德罗开心。这样,奥尔巴什那帮人便知道我要在退隐庐过冬的决定是不可能改变了。我如此坚定的态度是他们始料未及的,因此他们一时不知如何是好。他们一面想方设法弄出点事来让我不得安生,一面通过狄德罗挑拨德莱尔离开我。于是,这个德莱尔起先还觉得我的防卫措施无伤大雅,最后竟说这与我的原则相悖,真是可笑至极。他在来信中对我语出不敬,言语尖刻,极尽挖苦之能事,如果当时我有点脾气的话,一定会忍不了这种耻辱的。不过,当时,我心里充满着温馨甜美的感情,别的任何感情都挤不进来,我便把他的那尖刻嘲讽当成笑言,看作戏谑。换了别人,准觉得欺人太甚了。

由于我提高了警惕,加倍地小心,总算把园子看管得很好,尽管这一年水果收成不佳,但产量却比往年翻了两番。不过说句实话,为了保证成熟的果实不再被人偷窃,我是费心劳神,甚至亲自护送水果到舍弗特和埃皮奈,自己手里还提着果篮,竟至如此地步。我记得,有一次“姨妈”同我两人抬着一个沉甸甸的大篮子,压得直不起腰来,不得不走上十来步便歇一歇,等到了地方,已是大汗淋漓了。

严冬不期而至,我便呆在室内,但却静下心来做一些事情。我到处都只看到那两个楚楚动人的女友,只看到她俩的男友、她们周围的人、她们住的地方,只看到我凭想象为她俩创造或美化的东西。我一刻也静不下心来,始终处于痴狂激越之中。我绞尽脑汁想把这一切的虚幻从我身边驱走,却收效不大,竟至最后,我又被卷入其中,只好听凭事情发展,重新将它们整理了一下,理清头绪,为写一部小说作准备。

我最犯难的是耻于如此明白、如此公开地揭露自己。我刚大张旗鼓地确立了自己严厉的原则,那么大声疾呼我那刻板的信条,厉声捧喝那些透着缠绵悱恻的脂粉气小说,当人们看到我现在突然之间竟亲自加入我曾严加喝斥的写那些书的作者之列,会有多么地意外,多么地反感啊!我为自己的言行不一深感羞愧、自责和不安,但我无法恢复理智,我已被那幻像完全征服了,无论如何,不顾人家怎么说,也要将这部作品完成。至于我是否决心将这本书公诸于世,那就另当别论了,因为我还没有想好,不知能否写出来出版。

决心已定,我便一头扎进我的梦想中去了。我把这些梦想在脑子里翻来覆去地琢磨,终于形成了一种计划,大家看到我已在执行了。我的那些疯狂的念头得以最好的利用。我一向喜行善事,它使我的那些疯狂的构思朝着有益的目标转换,道德风尚也会因此提高。如果失却天真无邪的温柔色彩,我的那些风流图景就会失去其全部风情雅致。纤弱女子本招人怜爱,爱情则会使之变得妙趣横生,而且她因纤弱反而更显其可爱。但是,目睹时髦风尚,谁又能忍受而不气忿呢?一**妇悍然践踏了自己的义务而大言不惭地说,没有当着丈夫的面**是对他最大的恩赐,他应心存感激,世上没有比这种狂妄更令人发指的。自然界里没有完人,完人的教导离我们甚远。但是,一个年轻女子,生来心灵温柔而真诚,当姑娘时,为爱情所征服,婚后,又重新获得力量,战胜了爱情,复又成为一个有道德的女人,如果谁要告诉你,这是伤风败俗,败坏社会风气,那这人一定是个伪君子,你不用理他。

除了这个完全与整个社会秩序相关的风俗和夫妻忠贞的目标而外,我还为自己订了一个社会协调和平静的更加隐秘的目标。这一目标本身也许更加伟大,更加重要,至少在人们所处的那个时期是如此。《百科全书》引发的那场风暴正处于最激烈,最紧张的时刻,远没有平息的迹象。对立双方全都声嘶力竭地互相攻讦,简直就像一群恶狼在互相撕咬,根本不像是一些基督徒和哲学家想相互切磋,取长补短,共同回到真理的道上来。也许现在双方都只差一位一呼百应的领军人物来把这场争论变成内战了。不然,谁知道这场宗教内战会因双方的互相仇视而演变成什么结局。我天生痛恨派别之争,对双方都坦言直陈一些严酷的真理,他们都不听。我又换了个法子,还头脑简单地以为是绝妙的一招,那就是铲除他们的偏见,并向双方指出对方堪受公众敬重和世人尊崇的优点和品德,从而缓解他们互相之间的仇恨。这个不明智的不成熟的打算原应建立在假定人们都怀有善意的基础上,我重蹈了圣皮埃尔神甫的错误,所以结果是不言而喻的,非但没有平息这场纷争,反而遭到了双方的一致责难。在此期间,经验使我感到了自己的荒唐,我敢说,我先前真地是傻得够呛,那份热情劲儿无愧于启迪我去这么干的动机。我描绘了沃尔马和朱丽两人的性格,心里怀着一种喜悦,使我企盼着能把这两个人写得都很可爱,而且,还要使她俩相映生辉。

我很欣慰我的提纲初步定了下来,于是便回到了事情的情节上来,经过整理后,便产生了《朱丽》的头两章。然后,在冬季里,怀着无法形容的欣喜,把它们写下、誊清,用的是最漂亮的金边纸,并用天蓝和银灰的粉末把墨迹吸干,还用蓝色狭丝带把它们装订成册,总之,我像皮格马利翁一样,对那两个我所钟爱的绝妙少女,我不知道该如何去珍爱她们。每天晚上,我坐在炉火旁,把这两部分一再地念给两位“女总督”听。女儿一句话也不说,只是同我一起伤心地抽泣着;母亲并不觉得有什么好,她根本就没听懂,只是静静地呆着,在我停下来的时候,总是那么一句:“先生,这太美了。”

埃皮奈夫人对我独自一人在林中过冬,极为不放心,便经常派人前来了解我的状况。她对我的友谊从未这么真诚过,而我对她的友情也从未这么热烈过。在这番深情厚谊中,有一点不说就不对了:她曾把她的画像派人送来给我,并要求我把我的画像赠送给她。我的画像是拉图尔画的,曾在沙龙中展示过。她对我的另一次关注我必须提及,那关注与我性格演变有关,因而,使我产生了极为深刻的印象。有一天,天寒地冻,我在打开她派人送来的一个包裹时,发现她亲自为我置办的东西中,有一条小衬裙,是英国丝绒做的,说她已经穿过,想让我用它来改一件背心。随附的信笺,语气亲切动人,充满了温情和天真。这种关怀已经超越了单纯的友谊,令我无比的温馨。我十分激动,热泪盈眶,亲吻了那留着她体香的衬裙无数次。泰蕾兹以为我疯了。很奇怪,埃皮奈夫人对我表示的友情之中,没有哪一次像这一次那么使我深受感动的,而且即使是在我俩闹翻之后,每当回忆此事,仍倍觉温馨,为之动容。我把她的短笺保留了很久,而且,要不是它与我同一时期的其他信函遭到同样命运的话,我也许还保留着哩。

尽管那时我的尿潴留症使我冬天不得安宁;而且,一部分时间不得不受探条之苦,然而,总地来看,那是自打我在法国住下来之后,我所度过的最温馨、最静谧的一个季节。由于天气恶劣,那些不速之客也很少上门了,在这四五个月中,我比以前和之后更加深刻地体味了独立、自由、平静、简洁的生活,从中得到了无限的乐趣,更觉其难能可贵。我没有其他伴侣,只有现实中的两位“女总督”以及脑子里的两位表姐妹相伴。特别是在这时候,我日渐地为自己的明智之举而庆幸,不去理会我的那些见我摆脱了他们的专横而恼火的朋友的叫嚣。当我听说一个狂人的谋杀事件时,当德莱尔和埃皮奈夫人来信告诉我肆虐巴黎的动乱,我真诚地感谢上帝,它使我远离那混乱的场面,不然则只能更加深我的火爆脾气。而当我在自己的幽居周围看到的只是一些赏心悦目、甜蜜美好的事物时,我的心便只沉浸于温柔的情感之中。我要在此津津乐道地把留给我的这最后的平静时刻的过程记录下来。随着这如此宁静的冬日而来的春天里,我将要写的那重重灾难的胚芽萌发了。在这接连不断的灾难中,我再也没有闲暇休息一下。

然而,我似乎记得,在这段平静的日子里,即使我蜗居乡间,也仍然受到奥尔巴什那帮人的干扰,不得安宁。狄德罗就给我制造了一些麻烦,如果不是我弄错了的话,我想《私生子》就是这年冬天出版的,这我马上就要谈到。大家很快就会知道原因了。除此以外,有关这段时期的可靠材料已所剩不多,连别人留给我的日期也不准确。狄德罗写信是从不注明日期的。埃皮奈夫人、乌德托夫人写信也只是注明星期几而已,而德莱尔也常常同她俩一样。当我想把这些信件按时间先后理一理时,就不得不连猜带懵地补上连自己都没有把握的不确切的日期。因此,既然我没有办法精确地指出这场争斗的起始日期,我就只能在下面将我所能回忆出来的一切东西凑在一块加以说明。

春天来临,我那缠绵悱恻的痴狂更加厉害,在欲火焚烧之际,我为《朱丽》的最后几部分编纂了好几封信,信中洋溢着我在写它们时的那种欣喜若狂。特别是写极乐世界和湖上泛舟的那两封信。如果我记得不错的话,这两封信是在第四部分的结尾。只要是读到这两封信的人,一定会动感情的,会发现自己为信中流露的柔情所陶醉,如若不然,他定是个在感情上冷漠的人。

正是在这个时候,乌德托夫人出乎意料地第二次前来探访。她的丈夫是近卫队队长,不在家,她的情人也在服役,所以她便到蒙莫朗西山谷中的奥博纳来了。她在那儿租了一座挺美丽舒适的小屋,然后她骑马到退隐庐作了一次郊游。我虽然不喜欢那种女扮男装假面舞会式的装扮,但我仍为她那浪漫式的打扮动情。由于这是我平生第一次、也是惟一的一次,而且其后果是我每忆及于此便难以忘怀、并觉得心有余悸的,所以我得把这事稍微详加说明。

乌德托伯爵夫人年近30,一点儿也不美;脸上有小麻点,肌肤不细腻,眼睛近视,而且有点圆突。但尽管如此,她是属于那种年轻活力型的女人,温柔活泼,为人热情。一头乌黑浓密的长发,天然卷曲,垂及腿弯。她身材小巧,举手投足显得既笨拙又高雅,她的思想颇为纯朴,招人喜欢;快乐、轻率和天真在她身上结合得恰到好处。她很健谈,脱口成章,妙语连珠。她多才多艺,会弹羽管键琴,舞跳得很好,还会作上几首很不错的诗歌。她的性格简直像天使,她心地善良,除了谨慎和坚强不足而外,她具备了所有一切美德。特别是,她为人谦让忠厚待友忠诚热情,所以连她的仇人对她都没什么好隐瞒的。我所说的她的仇人,是指那些憎恨她的男男女女,因为,她有一颗济世渡人的菩萨心,这是我倾心于她的主要原因。在我俩促膝倾心交谈的过程中,我从未听见她说过其他人的坏话,甚至连她嫂子的坏话,她都没说过。她从不掩饰自己的情感,从不虚情假意,想说啥就说啥,而且,我深信,她甚至同她丈夫常谈起她的情人,就像是在同她的朋友、她的相知以及所有的人谈起一样。最后,无可辩驳地证明她的卓绝天性的纯洁和真诚的是,她粗心、轻率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一些很不谨慎、可能会给她带来麻烦的话,她都会脱口而出,但她却从未在言语上刺伤过任何人。

她很年轻就被迫嫁给了乌德托伯爵。乌德托是个有身份的人,是个好军人,但嗜赌成性,好惹是生非,很不和蔼可亲,她从来就没有爱过他。她在同圣朗拜先生的对比中发现了她丈夫的所有优点:品行高沽,头脑聪明,道德高尚、才华出众。如果说对本世纪的风尚还有什么可以原谅的话,那想必是一种依恋之情。这种依恋之情的持久使之纯净,它的效果使之光彩,而且只有在双方相敬如宾之时,它才能牢固。

据我看来,她来看我,有点是兴之所至,但更多的是为了取悦于圣朗拜尔。他不止一次地鼓动她来,他坚信我们之间的友谊会使我们三人间的交往变得更轻松愉快。她知道我了解他俩的关系,可以无拘无束地跟我谈论他,所以她同我在一起觉得快活也是自然而然的事。她来了,我见到她了,我正醉于一种没有目标的爱;她热情似火,以情侣的身份和我谈论圣朗拜尔,我深陷其中,无力自拔,这就是爱情伟大的感召力;我在乌德托夫人身上见到了我的朱丽,很快,我的眼睛就只盯在乌德托夫人身上了;她的身上具有着我刚刚装点我心头的偶像的所有的美德。爱情的巨大感染力啊!我一面听着她在讲,感到自己就在她的身旁,不觉美滋滋地浑身在发颤,这是我在任何人身边都未曾有过的感受。她不停地说着,我觉得激动不已;我以为只是在关注她的感情,可我其实已产生了类似的感情了;我在大口地饮鸩止渴,只觉得醇美至极。最后,我和她都感受到,正是她对她情人所表达的那份狂热的爱激起了我心中对她的爱恋,但这种爱却姗姗来迟,她心里只有别人而没有我的位置,那种感情让我痛苦不堪。

尽管我在她身旁感受到了异常的冲动,但一开始我并未发觉心里是怎么回事儿。只是她离去后,我才惊讶地发现,我的一颗心被乌德托夫人带走了,朱丽是她的影子。这时候,我的眼睛才睁开了;我感觉到自己的不幸了,我为此而叹息,但仍未料到其种种后果。

我在今后同她交往的方式上颇费踌躇,仿佛真正的爱情留下了足够的理智让人去思考似地。当她出人意料地又一次站在我面前时,我犹豫不决。这样一来,我便心里亮堂了。伴随邪恶而来的羞耻心使得我哑然无语,在她面前抖个不停;我不敢开口,也不敢抬头;我的心慌得难以形容,这她不可能没有看出来。我决定向她坦言我为何心慌意乱,坦白地告诉她我爱她。

如果我既年轻又可爱,如果后来乌德托夫人心软了,我就会在这儿谴责她的行为举止。但情况并非如此,所以我只有赞美她,崇敬她。她作出的决定既是慷慨的,又是谨慎的。她既不能就此不理睬我又不能跟圣朗拜尔说明其中曲折,因为是他让她来看我的,如此可能导致我与圣朗拜尔的决裂,也许会闹得沸沸扬扬,她不愿看到这种场景。她对我既敬佩又亲切。她可怜我的痴狂,但却不是在迎合,而是深表同情,并尽力地使我得以摆脱。她很高兴能为自己的情人和她自己保留一位她瞧得上的朋友。她每次都高兴乐观地说,等我冷静以后,我们三人之间的关系将更亲密融洽。她并不总是只局限于这种友爱的劝诫,在必要时,也毫不客气地对我严加训斥,这也是我应该受的。

我也在深深地自责自己,独自一人时我冷静地思考,当向一个我所爱的女人倾吐完我的爱意之后,心中好受多了。如果事情可能的话,我自责自己的那份爱的雄心本应治愈我的。我为了压抑这份爱,摆出了一切很有说服力的理由:我的操守、我的情感、我的准则、羞耻、无义、罪孽、辜负友人之托,以及贻笑大方,因为已经年老的我竟如少年一般痴狂,爱上了一个心有所属的女人。她不会对我的爱有所回报,我是没有一丁点希望的,这不惹人耻笑吗?而且,这种狂热非但没有因坚持不懈而有所得,反而日益变得难以忍受。

谁会料到,这最后一点考虑本应为其他的理由增加份量的,反而却把它们给抵消了?我在寻思:“我的痴狂害己不害人,又何必顾忌那么多呢?我难道对乌德托夫人来说是一个须小心提防的年轻骑士?人们见我自作多情地悔恨交加,会不会说我的献媚、我的外表、我的打扮是在**她?唉!可怜的让一雅克,无拘无束地去爱吧,心安理得地去爱吧,别担心你的叹息有损于圣朗拜尔。”

大家应知晓,我从没有自命不凡,自视清高过,即使是在我年少时。上面的那种想法是符合我的思想逻辑的,是对我的**聊以**,从而使我一往情深地沉湎于这种**之中,甚至嘲笑自己那不恰当的顾忌是因虚荣而非理智使然。对于正直的人而言,这是一个深刻的教训:邪恶从来都不会明目张胆地直接进攻,总想尽办法采取突袭的方式,总用正义道德之类的外衣将自己掩饰起来。

我有罪而不知悔,很快便肆无忌惮起来。请大家行行好,看一看我的**是如何沿着我天性的轨迹,最终把我拖进深渊的。一开始,她为使我放心不再顾忌,她装得比较谦卑,而且为了使我不再束手束脚,将这种谦卑变成疑虑。乌德托夫人一再提醒要本分,要理智,从未对我的痴情有片刻的迎合,但待我却总是极其温柔,态度总是那么亲切友好。我不讳言,我若是认为她是真心实意的话,我对这种友谊也就心满意足了;但这种太过热忱的友谊使我产生了疑虑,以为这种与我的年岁、我的仪表很不合适的爱情,使我在乌德托夫人的眼里变得畏琐卑劣了,以为这个年轻的轻佻女子只是想耍耍我,拿我的过时的温情开开心,以为她把这一切全都告诉了圣朗拜尔,因此她的情人因恨我欲抢夺他的情人而与她联合起来报复我,将我搞得头晕转向,而后招人笑话。这种愚蠢想法曾使我在26岁时,在我所不了解的拉尔纳热夫人面前说了许多混话,而今我已四十有五了,又是在乌德托夫人身边,要是我不知道她和她的情人都是非常正直的人,不会开这么狠心的玩笑的话,这种愚蠢的想法倒也是情有可原的。

乌德托夫人仍不时地来看我,我也匆忙地回访她,我和她一样喜欢步行,我们常在迷人的地方散步。我很高兴自己在爱她,又敢说出口来,要不是我的混话毁掉了全部情趣的话,我本会置身于最甜蜜的处境之中的。我起先一点儿也不明白我在受其爱抚时怎么那么傻乎乎的,但我的心从来就不会对所思所想有丝毫的隐瞒,不久便把我的猜疑告诉了她。她未置可否,一笑置之,但我怒不可遏,她似乎也察觉到了,便更换了语气。她那同情人的温柔是战无不胜的;她责备了我,触动了我的心;她对我的无端畏惧表示出担忧,而我则滥用了她的担忧。我急不可耐地要求她以行动来证实她并未嘲弄我,她也发现没有任何别的方法可使我安心。这一步是惟妙惟肖的。一个女人已经到了可以讨价还价的地步,竟然这么便宜地便脱身而去,真是令人惊讶,也许是绝无仅有的。凡是最亲密的友谊可以给予的,她都没有拒绝我,但她却没有给予我任何会使她不忠的东西,而且,我很惭愧地看到,她的些微恩宠激发我的感官的那种炽热,在她自己身上却引不起半点星火。

我曾坦言只有你不给感官以任何东西,感官才不会受到刺激。为了了解这句格言对乌德托夫人来说是多么地不正确,她是多么地不无道理地自持自重,就必须详细了解我们那长时间的、经常不断的亲切交谈,必须详细了解我俩在那四个月的相处之中,交谈的热烈劲儿。我俩在亲密中度过了四个月,那是两个异性朋友间几无先例的亲密,但我们都约束自己严守清白,未作出越轨之事。啊!如果说我迟迟地没有感受到真正的爱情的话,可我的心和我的感官当时可没少为它付出代价!如果连单相思都能引发这样的**,那么,如果依傍在一个相互珍爱的人身旁,那你所感受的**是如此之巨大啊!

但我说这是单相思是言之无理;我的爱看上去像是如此,但它是双方都有的爱,尽管不是彼此间的爱。我俩都陶醉于各自的爱情中,虽然所爱的对象不同,她在思念她的情人,而我则在依恋她。我俩的叹息、我俩的甜蜜的泪水融汇在一起了。我俩都是缱绻的知己,我们的感情有着许多相关之处,不可能在某一点上交织在一起。然而,在这**的陶醉中,她并没有一刻得意忘形,而我则敢说,敢发誓,如果说我有时被自己的感官所**,曾企图使她失节,但却从未真正地想占有她。我那**的炽热本身就把这**给抑制住了,克己的职责激越着我的心灵。一切美德的光辉照耀着我,将我心中的偶像笼罩,使我不忍也不敢去玷污她神圣的形象和慑人的光辉。我也许会犯下这个罪孽,我在心中成百次地犯下了它,但是,玷污我的索菲?啊,难道能这么干吗?不,不,我对她说过上百次,即使我有使自己得到满足的权利,即使她的意愿由我支配,除了短暂的片刻,我因狂热而失去理智外,我都会将这种以她的贞洁为代价而换得的幸福拒绝的。我太爱她了,以致不愿占有她。

从退隐庐到奥博纳将近一法里。我常去那儿,有时就在那边过夜了。一天晚上,我俩用完晚餐之后,便趁着皎洁的月色去园中散步了。园子尽头有一片挺大的矮树林,我们走了进去,找到一处建有瀑布的漂亮树丛。那飞瀑是我的提议,她首肯后让人修建的,这是永远难忘的回忆,如此的无邪如此的惬意!就是在这个树丛中,我同她坐在花儿盛开的槐树下的一片草地上,为了表达出我内心的情感,我找到了真正无愧这种情感的语言。这是我一生之中第一次,也是惟一的一次。但我是崇高的,如果人们可以这样来称呼最温馨、最炽热的爱情所能给一个人的心带来所有这一切可爱而迷人的东西的话。我们在一起流下多少心醉的泪水!我让她也不由自主地流下多少这样的眼泪啊!最后,她情不自禁地激动起来,呼喊道:“不,从没有您这样可爱的男子,从没有这样神奇的爱!可是,您的朋友圣朗拜尔在听着我们,而我的心是不会爱两次的。”我哀叹一声,便不说话了。我拥抱她。多么热烈的拥抱啊!但仅此而已。她远离情人和丈夫的日子,算来也只有六个月了;我差不多每天都见着她也已有三个月了。我俩单独晚餐过后,便在月光之下,又激动又缠绵地相依在一处树从里,倾心交谈两个小时。然后,她在一片寂静里离开我的怀抱,走出那片树丛,身、心都同走进树丛时一样地无瑕,一样地纯洁。读者们,你们去考虑这一切情景吧,我将不再多说什么了。

大家别以为我的心此时此刻平静如水,就像在泰蕾兹和妈妈身旁那样。我已经说过了,这一次是爱情,而且是进发出全部能量、全部狂热的爱情。我的心的躁动、颤抖、**、虚弱的感觉,我不想再描绘了。大家凭着她的形象在我心头所产生的效果就可以判断得出了。我说过了,退隐庐离奥博纳老远,我常常经景色迷人的昂蒂里山坡前往。我一边走一边幻想着我要去看望的那个女人,幻想着她迎接我时那个亲密的吻。单单这一个吻,这一个不祥的吻,在我还没尝到之前,就已经使我热血沸腾了,让我头脑发昏,两腿发抖,最后不得不半路坐下来休息。我全身整个儿地乱了套了,快要晕过去了。我对这一危险早有所准备,所以在去的路上,总是想方设法地分心,去想别的事情。可是,还没走上20步,那些同样的回忆以及随之而来的所有的情景全都向我袭来,使我无法摆脱,无论采取什么办法,我都不信我能独自一人安然无恙地走完这段路程。到达奥博纳时,我早已精疲力尽,心神交瘁,摇摇晃晃了。可一见到她,我便恢复如初,在她身边,只觉得精力过剩,可又总也无用武之地,颇为苦恼。在我来的路上,在看到奥博纳的地方,有一个景色宜人的高处,人称奥林匹斯山,我俩有时各自相向地走到这儿来。我常常是第一个走到,我心甘情愿地等待她,但这等待又让我多么心神不安啊!为了分心,我便试图用铅笔写点情书,那是我本会用我最纯洁的鲜血来书写的情书,但我从未写完一封能够看得清的情书来。当这样的情书被她从我们约定的石缝中找到时,她看不到我狂热的爱,只能看出我当时的可怜相。这种状况,特别是它的持续不断,在三个月的连续激动和克制之后,使我精疲力竭,好几年都未能缓过劲儿来,终于使我得了我将把它或者它将把我带进坟墓中去的疝气。这也许就是我这种天性最爱激动而又最为胆怯的人所能享受到的爱情。这也是我在世上最后的那段美好时日。此后,我一生中一连串的不幸便开始了,大家将会看到它们是接踵而至的。

大家都看到了,一生中我的心都如水晶一样透明,藏不住任何稍微强烈点的感情。所以,可想而知,我对乌德托夫人的爱能藏得很久吗?我俩的亲密关系有目共睹,而我们也从不掩饰这种关系。这种亲密关系天生就无需保密,而且,乌德托夫人对我有着她无可自责的最亲切的友谊,而我对她则怀着除我而外再没别人能了解的理所当然的敬重。她做人坦白、无所顾忌,而我真诚而笨拙、高傲而狂热。我们自以为相安无事,但却比我们真的干了越轨之事给人留下的把柄还要多。我俩都常去舍弗莱特,常在那儿会面,有时甚至还事先约好。每天,我们在埃皮奈夫人的窗前自自然然地并肩散步,畅谈我们的爱情、我们的义务、我们的朋友以及我们的无邪的计划。埃皮奈夫人从窗户里观察我们,以为我们是在故意气她,因此眼里冒火,心里憋着一肚子气。

女人都擅于掩饰自己的愤怒,特别是在愤怒至极的时候。埃皮奈夫人脾气暴躁,却审慎善思,这个本事掌握得尤其独到。她假装什么也没看见,什么也没怀疑,而且,她一面对我加倍地关心、体贴,而且几乎故意挑逗我,一面故意在我面前对她的小姑子不客气。可想而知,她是不会得逞的,但这可让我遭罪了。我被两种截然相反的感情撕扯着,既深为她对我的亲切所感动,又因见到她不尊重乌德托夫人而怒不可遏。乌德托夫人真是个天使,无言的承受一切压力,甚至对她嫂子都没有表示不满。再说,她常常大大咧咧的,对这类事情总是无所谓的,所以有时嫂子的刁难并未让她觉察。

我太专注于自己的**,眼睛里只有索菲(这是乌德托夫人的一个芳名),甚至都没注意到自己已经变成了埃皮奈全家以及不速之客的笑柄。似乎从没到过舍弗莱特的奥尔巴什男爵,也算是这些不速之客中的一个。如果我像以后那样多疑的话,我就肯定会猜到是埃皮奈夫人安排好了,让他来看看日内瓦公民谈情说爱的好戏的。可是,我当时愚蠢至极,连大家一目了然的事都没有看出来。然而,尽管我又傻又笨,我仍能觉察出男爵的兴奋非比寻常。他不像往日那样虎着脸看我,而是冲着我说出许多嘲讽的话,而我却一点也听不明白。我只有发愣的份儿。埃皮奈夫人跟大家一起哈哈大笑,可我仍弄不清他们这是在发那门子疯。由于并没有什么越过玩笑范围的,所以,即使我当时看出了门道,所能做的顶多也就是同他们一起打哈哈。但是,男爵眼神中不友善的神情,人们可以很容易的察觉,要是我像以后回想起来一样地注意到这一点的话,当时就会让我忐忑不安的。

乌德托夫人常去巴黎。有一天,在她从巴黎回来之后,我去奥博纳看她,发觉她很忧伤,而且看得出来,她哭过。因为她丈夫的姐妹伯兰维尔夫人在场,我不能立刻询问她。但是,我瞅准一个空,向她表达了我的不安。她叹息着对我说:“唉!我非常担心,您的狂热将让我永世不得安宁。圣朗拜尔知道了,但并不是实情。他虽然替我说话,但他很生气,有些话不肯说出来。还好,我没有对他隐瞒咱俩的关系,而且这也是他给促成的。我的信里尽在提您,宛如我的心里总装着您一样。我只对他隐瞒了您的那种失去理智的爱;我一直希望您能从这种爱中得到解脱,看得出,他把罪过归咎于我。有人说我们的坏话,在伤害我,但随它去吧。我们要么一刀两断,要么您就像应该做的那样做。我不想再向我的情人瞒着点什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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