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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第1页)

第9章

我不等春天的到来便急着住进退隐庐。新屋一收拾停当,我便赶紧搬了进去,引起奥尔巴什一伙的一片嘲笑,说我定会难耐寂寞,重回喧嚣的城市与他们一起生活。15年来,我一直背离自己生活之所,今日得以返朴归真,我哪里还会去管他们的耻笑。自从我不由自主地被抛进社交场上以来,我一直都在缅怀我那可爱的沙尔麦特以及我在那儿的恬静生活。我觉得只有乡居生活,才可以感受到幸福。在威尼斯,公务繁忙,荣任类似外交使节的职位,满怀着加官晋爵的骄傲。在巴黎,浪迹于上流社会中,沉迷于戏剧和喧嚣的城市中,但这并没有使我把丛林清溪漫步忘怀,反而更激起我的憧憬。我之所以能屈从于所有的工作,屈从于强打起我的精神来的种种的野心勃勃的计划,都不外乎为了一个目的:有朝一日,过上我此时此刻正庆幸将要接触到的那种幸福恬静的乡间生活。我原先固执地认为只有富足之后,才能过上这种恬静的田园生活,而如今,殊途同归,我以另一种相反的方法达到了同样的目的。我没有一个苏的年金,但我有点名气,有点才气,又很俭朴,而且摒除了所有为堵他人的嘴所必需的一切花销。此外,虽然我很懒惰,但我只要愿意,还是很勤劳的。我懒惰只是一种追求独立生活时的懒散罢了,而并不是一无事事。我那抄乐谱的活计既出不了名,又无大的油水,但却很有保证。社交场上的人很满意我有勇气选择这一行当。我不愁没有活干,而且,只要我好好地干,就能活得下去。由《乡村占卜者》和其他作品的收入剩下来的那2000法郎,使我不致捉襟见肘,而且,还有好几本我正在写的书也使我无需敲诈书商,足以贴补生活,使我从容安静的生活而不会为了生计而四处奔波。我那三口之家,人人有事干,花销也不算大。总之,我的收入与我的需求和欲望相比,入可敷出,使我可以按照自己的志趣所选择的方式像样地过上一种幸福美满的生活。

我完全可以去写作,而用不着去抄乐谱,按照我已有的、并自觉有能力维持下去的那种势头,会让我过上一种富裕、甚至奢华的生活,只要我稍许愿意把作家的手腕同出好书的努力结合起来就行了。但我深知,写作必须吃饭,但决不能为吃饭而写作,不然我的天赋和才情马上会被淹没。我的才情不在笔端而在心间,完全是以一种高瞻而豪迈的思维方式产生的,也只有这种思维方式才能使我的才情永不枯竭。从一支唯利是图的笔下产生的只能是一些粗制滥造曲意迎合的作品,而不可能产生百世流芳的佳作。需求、贪婪也许会使我写得快,但却不会使我写得好。如果成功的需求没有把我投进阴谋集团的话,也会让我想方设法地去说一些哗众取宠的事,而不是去说一些有益的和真实的事情,如此一来,我就只能成为一个下三滥的角色,而不是一个正直的作家。不,不,我一向认为,作家这个身份只有在,也只能是在它不是一种谋生的职业时才会是卓绝的、可尊可敬的。当一个人只为生存而思索时,那他的思想便会保守僵化。为了能够和敢于说出伟大的真理,就绝不能只想着自己的成名。我把我的书奉献到公众面前时,深信自己是为公众利益说了话,而没有考虑任何其他东西。如果我的书被人摒弃,那就活该那些不愿从中得益的人倒霉。而我也不用去曲意迎合某些人的意愿,我并不以此来生活。如果我的书卖不出去,我的职业本身也能养活我,而也正因为如此,我的书倒是能卖得出去的。

我是1756年4月9日离开了都市,再也不在都市中居住了的。后来,我虽在巴黎、伦敦或者别的一些城市有所逗留,但那都是或路过,或不得已而为之,我并没把它们算作居住。埃皮奈夫人坐着她的马车前来接我们一家三口。她的佃户负责搬运我的一点行囊,我当天便住下了。我发现我的退隐之所简洁别致,干净利索。精心布置它的那只惠手使得它在我眼里变得无法估量地可贵,我觉得成为我的女友的客人、住在我自己选定的、又是她专门为我建造的屋子里,真是美不胜言。

虽是残雪的晚冬,但大地却开始恢复生机。紫槿和迎春花已经开了,树木绽开了叶芽,而且,我到的那天夜晚,几乎就在我的窗前,听到了黄莺在毗连屋子的一片林子里歌唱。迷迷糊糊地睡了一觉醒来,忘了自己已经搬家,还以为仍在格勒内尔街住着。突然,一阵鸟儿啁啾使我猛地一颤,我激动不已地嚷道:“天遂人愿!天遂人愿!”我第一件事就是去看看我周围的乡间景物。自翌日起,我没有去整理新居,而是踏勘了住所四周的每一条小道、每一片矮树林、每一处灌木丛、每一个角落。我越是仔细查看这美丽的退隐之所,我就越是感到它是为我所造的。这个清幽,但并不荒凉之所是我梦中的世外桃源,而今离我是如此之近。它有着在都市中所见不到的那种种动人的美。当你突然置身其中,你永远不会想到自己离巴黎只有四法里之遥。

陶醉于甜梦的乡间景色之中数日后,我才想到整理一下文稿,安排一下自己的活计。我一如往昔,上午抄乐谱,午后带上白纸簿和铅笔去散步,因为我向来只有在露天下才能写,才能想,所以我不打算改变方法,我打算从今往后,把几乎就在我门前的那座蒙莫朗西森林当作我的书房。我又重新审阅了一遍我已着手的几部作品。我脑子里有不少的写作计划。但是,由于城市的喧嚣,在这之前一直进展不大。我原打算分心的事少点的时候,多加一把劲的。我想,这一次终于如我所愿了。对于一个像我这样病歪歪的人,又常往舍弗莱特、埃皮奈、奥博纳、蒙莫朗西城堡跑,而在自己家中又经常为一些无所事事的好奇者死死缠着,而且还总要用半天的时间去抄乐谱,在我退隐的六年之中,我并没有将光阴浪费在无所事事上,这可以从六年中我所写的东西上得到印证。

在我已经动笔的那些作品中,构思最久,投入精力最多而我自认为能一鸣惊人的作品要数《政治制度论》了。我开始想到要写它已是十三四年前的事了。当时,我在威尼斯,我有机会注意到那个被捧上天的政府的种种弊端。从那时起,我的视野因对伦理学的历史性研究而大大地拓宽了。我看到,一切都是从根本上与政治相关连的,国民的行事方式都不过是其政府性质的外在表现。因此,“什么是最完美的政府”这一命题可以为这一命题替换“——适于造就最美好的人民的政府的性质是什么”。我认为我看出来了,这个问题与另一个问题极其相似,即使不尽相同:“其性质始终最接近于法的政府是哪一种政府”由此而产生了“什么是法”的问题以及一连串与之同样重要的问题。我看到,这一切在把我引向伟大的真理。而这些真理将极为有益于整个人类和祖国的幸福,而我的祖国却没有类似明晰的法律和自由的概念。而且,我曾认为,以这种间接方式为我的同胞们提供这些概念是最能顾全他们的自尊心,最能使之原谅我在这一点上比他们看得更远一点的。

尽管我写此书已有五六年了,但进展仍旧不大。写这一类的书籍需要思索、闲暇和安静。而且,我是悄悄地写这本书的,没有向任何人透露我的计划,连狄德罗我都没告诉。因为我担心我的这个计划太过超前,不能为这个国家和时代所容忍,也怕朋友的担心会阻碍我的写作进程。我也还不知道它是否能及时完成,是否能在我生前出版。我希望能够不受压制地写出该题目所需之一切。当然,我生性不喜讽刺别人,也从来不想揪住不放,在公正公平、方面,我始终是无可挑剔的。无疑,我是想充分利用思考的权利,这是我与生俱来的权利,但我一向尊重我必须生活在其管辖之下的政府,从不违反其法律,而且很注意自己,不去践踏国际公法,也不愿意因为畏惧而放弃其好处。

我承认,作为一个生活在法国的外国人,我的地位更利于说出真理。我很清楚,我只要像我想的那样不出版未经法国许可的任何东西,那么不管我的准则是什么,不管我在别处出版什么东西,法国都管不着我。甚至在日内瓦,我可能都没这么自由。在日内瓦,地方行政官有权对出版物监督。因此,他可以对我的书横加指责。这种考虑大大地促使我接受了埃皮奈夫人的盛情,而放弃了去日内瓦定居的计划。正如我在《爱弥儿》中所说的,我感觉到,你若是想写一些真正有益于祖国的书,就绝对不可在自己的祖国写,除非你是一个搞阴谋诡计的人。

我特殊地位更为有利的地方是即使法国不愿保护我,却也不会干涉我,并以此博得美誉。我觉得,容忍无法阻止的事情,并以此沽名钓誉,这是很简单,但却是很巧妙的政治手腕,因为,即使把我驱逐出法国——他们完全有权这么做——我的书还照样会写,而且写起来也许更加无所顾忌,而我若在法国著书,则会顾忌到我的地位,不致于太直露,而且这也使欧洲各国消除对法国根深蒂固的成见,使法国博得美誉。

根据事态发展认为我上了自己轻信的当的人,完全可能是自己看错了。在我遭到湮没的那场风暴中,他们虽然冲着我个人来的,但我的书成了他们的证据。他们并不把书的作者放在眼里,他们想毁掉的是让一雅克这个人。他们在我的作品中发现的最大罪状,就是这些作品所能给我带来的荣耀。此是后话,暂且不表。我不知道这个对我来说至今仍是个谜的谜,今后是否会被读者们解开。我只晓得,我的那些公开表示的准则不是我所遭受非难的理由,否则,我早就该受打击了,因为把这些原则最果敢地——如果不说是最大胆的话——表示出来的我的那一部书,早在我退居退隐庐之前就已发表,就已经产生效果了,可谁也没有想到——我不想说是寻机挑衅——起码阻止一下该书在法国的出版。此书在法国同在荷兰一样公开出售。此后,《新爱洛伊丝》也同样顺利地出版了。我大胆地推测,那一定也会受到欢迎的,而且,几乎令人不可思议的是,那个爱洛伊丝临终前的那番表白同萨瓦副本堂神甫的表白是完全一样的。《社会契约论》中的那些大胆言论早在《论不平等》里就出现了;《爱弥儿》中的一切大胆言词也早在《朱丽》中就有了。可这些大胆的地方并未激起对上述两本著作的任何非议,所以,引起对后两本书的蜚语流言的也就不是这些大胆的言词了。

此时,我更为关注圣皮埃尔神甫的著作选。此工作新近才列入我的工作日程,性质与前面的书几乎完全类似。鉴于叙述的连贯,我此前未及谈到。此想法是在我从日内瓦回来之后,马布利神甫提起的。他是通过迪潘夫人向我转述的。迪潘夫人也有心让我采纳这一想法。她是曾视老圣皮埃尔神甫为宠儿的巴黎三四位大美人儿之一。如果说她肯定不是独占他的女人,那她至少也是同埃居荣夫人共宠这位神甫的。她对神甫的缅怀使双方都受到尊重和爱戴,因而,如果由于她的缘故而使那些流产的书稿得以重新面世,她就会觉得很满足。这些书稿中不乏绝妙的东西,但表达甚差,以致难以卒读。奇怪的是,圣皮埃尔神甫一向把自己的读者视为大孩子,可他对他们说起话来竟像是在同大人说话,完全不顾及他们是否愿意去听。正因为如此,他们才建议我接手这项工作。这项有益的工作特别适合那些宁愿阐释他人思想而不独树一帜的人,而我则不是这一类人。我不会束缚我的思想,我可以借用圣皮埃尔神甫那耀眼的光环,阐述自己思索的真理,读者也许更容易接受。不过,这项工作并非轻而易举的事,需要阅读、思考、摘录的有23本之巨,充满庞杂、混乱、冗长、重复、短浅错误的观点,而又必须从中捕捉一些伟大而美妙的观点,这需要能忍受繁杂枯燥乏味工作的勇气。如果我能不失脸面地反悔的话,我本会放弃不干的。但是,当我接到他的侄子圣皮埃尔伯爵受圣朗拜尔之托交给我的神甫的手稿时,我可以说是已承诺要完成重任了,不然的话,就干脆把手稿退还,不得犹豫。我决定利用闲暇时间完成对这些手稿的整理,使之有益于社会。

我还在思考第三本书,那是我对自身的观察而产生的想法,而且,我感到很有勇气去写,因为我有理由希望写出一部真正有益于人类的书,甚至是我所能够献给人类的最有益的一部,假如我写起来果如我所拟定的计划的话。世人皆可见到,大多数人在其一生中,其前后的言行判若两人。我并不是要证明这个尽人皆知的事情才打算写这本书的。我有一个更为新颖,更为实际的目标,那就是追本溯源,寻找出那种能由我们自己控制的却导致人们变化的主观原因,使我们能通过自控,达到更加完美、自信的境界。因为,毋庸置疑,对于一个正派的人来说,抵御一些业已成形而又必须克服的欲念是艰难的,而如果能追根溯源,在这些欲念生成之时就防患于未然,去改变或纠正它们,就没那么痛苦了。面对许多光怪陆离的**,我们要么坚强地抵制,要么软弱地屈服;如果他始终是一样地坚强的话,他也就不会屈服了。

在一面探索自己,一面观察他人这不同的生活方式源自什么的时候,我发现,它们大部分取决于对外部事物的先决印象,而我们的思想、我们的情感、我们的行为在不知不觉中被不断改变着的感官和器官所影响,我所搜集到的许许多多惊人的观察材料是无可辩驳的,而且,我觉得,从它们的自然本原来看,它们是适宜于提供一种外在的准则,可随环境的变化而变化,竟至使得我们的心灵处于或维持在最有利于道德的状态之中。如果人们知道怎样才能把生理欲望和精神秩序协调和谐,就能阻止邪恶的产生!气候、季节、声音、色彩、黑暗、光明、自然、食物、糟杂、寂静、运动、静止,这一切全都作用于人体的这部机器以及我们的心灵,因此,全都在向我们提供成百上千种几乎确实无误的支撑点,使我们能够把我们受其摆布的那些情感控制在它的起始点。这就是我已经在纸上打了草稿的基本思想。我真切盼望这一思想能影响那些生性很好,道德高尚,能时刻检点自己的人,因而以此为主题的书应该能为读者接受。可是,我并未在这本题为《感性伦理学或智者的唯物论》的书上花多少工夫。因为有一些事分散了我的精力,使我无法顾及它,而且大家也将知道我的写作纲要将落个什么下场,它与我自身的命运何其相似。

除了所有这一切而外,一段时间来,我一直在思考舍农索夫人请我代为考虑的教育体系,因为她丈夫对她儿子的教育使她惶惶不可终日。尽管这个问题本身并不太合我的口味,但碍于情面,我对它却比对其他任何问题更加上心。因此,在我刚才提到的所有题目中,这个问题是我惟一进行到底的一个。我写这个题目时所期待的结果,好像应该给其作者带来另一种命运。这件伤心事暂时不谈。在本书的后面章节中,我将不得不谈到它。

所有这一切计划使我在散步时有了思考的内容。我想,我的思想源泉在我的脚上,我只有在走路时才能思索。不过,我也心存戒备,准备了一项室内工作,以便下雨天好干,那就是我的《音乐辞典》。该辞典材料散乱,残缺不全,只能另起炉灶。我带了几本为此所需的书来,我已经花了两个月的工夫对好多书进行了摘录;那些书是人家从皇家图书馆借给我的,有几本还允许我带到退隐庐来。这就是我储备着的室内工作,以便下雨天出不去,或者抄乐谱抄烦了的时候干的。这种合适的安排使我无论在何地,退隐庐,蒙莫朗西或者莫蒂埃,我都获益不小。我是在莫蒂埃一边干着其他事,一边把这项工作完成的。我始终觉得几种工作交替变换着干是一种真正的休息。

有一段时间,我比较严格地执行着给自己规定的作息时间,觉得甚为满意,但是,当美好的春光把埃皮奈夫人更经常地吸引到埃皮奈或舍弗莱特来时,我感到有的事情从一开始我也不用操心,我也并没有放在心上,可现在发现,它打乱了我的计划。我已经说过,埃皮奈夫人有一些很可爱的优点;她很爱自己的朋友,极其热情地帮助朋友,为了朋友,从不吝惜时间和精力,因此,她理所当然地应受到朋友们对她的回报。此前,我一直心甘情愿地在回报她的热情,但后来我清醒了,我被友谊套上了一个无形的锁链。我因为讨厌与众多的宾朋应酬,所以更觉得这条锁链之沉重。埃皮奈夫人因此便向我提出了一个建议,这似乎于我有利,其实更有利的是她。这就是每当她孤单没有客人时,便托人召唤我。这样一来,我就不再是在我有空时去拜访她了,而是她有空召我前去,因此我就再也无法知道自己哪一天可以由我自己来支配的了。虽然我也渴望见到她,也想去见她。但那种被动的感觉浇灭了我心中的热情。我觉得,她如此慷慨地赠予我的那种自由,其实是有条件的,让我永远也享受不着。有这么一两回,我想试试自己的自由,她便立刻又是捎信,又是写条,又是为我的健康大惊小怪,弄得我只有借口卧病在床,才能幸免于召之即去。我只有听凭这个束缚,由它去吧,对于我这种生平最厌恶依附他人的人言,这也比较委屈了,因为我对她的真心爱戴使我不太感觉出来这是一种枷锁。她因此也就勉强地填补了她的常客不来时所留下的娱乐空白。这对不能忍受孤单的她来说是一种补偿,虽然微不足道,但有总胜于无。然而,自打她想尝试一下文学,并打定主意不论好歹写点小说、书简、喜剧、故事以及其他这一类的玩艺儿时起,她便很容易地就填补了自己的空虚。不过,她感兴趣的只是写来读给人家听而不是创作的过程。如果她一旦胡乱涂了两三页纸出来,那她就非要在这项巨大工程之后,找到两三位自愿的听众不可。除非别人介绍,我是不会被选中的。我若是只是一个人,在任何事情上都总是不被人看重的。而这不仅仅是在埃皮奈夫人的圈子里如此,在奥尔巴什先生的圈子里以及凡是格里姆定调子的场合全都如此。别人不在意我,使我觉得挺自在的,不过与她在一起时我羞得一言不发。我不敢谈文学,因为轮不上我来评论。也不敢谈论风月,因为太胆小,宁可死也不敢被人笑话成一个老色鬼。我不会对埃皮奈夫人动色心的,即使我永远守在她的身边。倒不是我对她这个人有什么嫌弃,恰恰相反,我也许像个朋友似地非常地喜欢她,以致无法像个情人似的去爱她。看到她,同她聊天,我感到快乐。在社交场上她很健谈,但我们单独在一起时,她就很乏味,而我也不知如何开口,无法引她说话。我因相对无言太久而颇觉难为情,便想尽方法没话找话。这种交谈尽管常常让我觉着累,但却从不使我感到厌烦。我心甘情愿地向她大献殷勤,给她兄妹间那种不带任何欲火的轻吻。我俩之间,仅此而已。她极瘦,极其苍白,胸脯像搓衣板。单单这一缺陷就足以浇凉我的欲火了:我的心灵和感官从来就看不得一个女人没有酥胸的;另外一些无法讲明的原因,使我总不把她当女性看待。

我就这样横下了心,忍受这不可避免的屈从,未有任何的抵触,而且,至少在头一年里,我还觉得没有我预想的那么难以忍受。埃皮奈夫人往常整个夏天在乡下度过,但头一年夏天,也许是有事或她觉得在舍弗莱特没趣味,很早就回来了。我趁她不在的空档儿,或者趁她宾客满堂之际,享受与我的好泰蕾兹及其母亲单独在一起的乐趣,这使我感到格外地可贵。尽管这几年很少去乡下,但由于随行者都是一些自命不凡之辈,所以大煞风景,并未真正尝到甜头,这更激起我对乡村的依恋。我越是就近看到了乡村景色,就越是感到失去它们之苦。我对沙龙、喷水池、人工的树丛花坛以及夸耀这一切的讨厌鬼们厌烦透顶,我对织花、羽管键琴、牌局、丝结、愚蠢的俏皮话、乏味的撒娇、无聊的故事和盛大的晚宴恼火极了,所以,当我瞅见一个不起眼的小荆棘丛、一片树篱、一座谷仓、一片草地的时候,当我穿过一个小村庄,嗅到香草炒鸡蛋的香味的时候,当我老远听见牧羊女的歌声中的乡土气息的叠句的时候,我便让什么胭脂呀、饰物呀、琥珀呀,统统见鬼去了。很遗憾,我不能吃到家庭主妇煮的饭茶,喝不上农家酿的酒,真想给厨房大师傅、管家老爷一记拳,他们竟让我晚餐时分吃午餐,睡觉之时用晚餐。尤其是要揍那帮仆役老爷,眼睛贪婪地盯着我的饭菜,把他们主子的假酒以高于小酒馆佳酿十倍的价钱卖给我,否则就让我活活地渴死。

现在我终于可以有一个清幽的属于自己的地方,我可以无拘无束地生活,不为外界所干扰。在说出这种对我来说崭新的生活在我心灵上所产生的影响之前,有必要先谈一谈我的种种内心情感,以便大家能从其根源上更好地看到这些新的变化的进展。

我一直将我与泰蕾兹结合的那一天当作纪念,并成为支撑我生活的精神支柱。我需要有所寄托,因为原该让我满足的那份爱终于被残酷地斩断了。作为一个男人,他心中对幸福的渴求不会枯竭。妈妈老了,堕落了。事实在向我证明,她在这个世界上不会再幸福了。我失去了任何分享她的幸福的希望,只好去寻求一个适合于我的幸福了。我在外闯**了一阵,动了不少脑筋,想了不少的计划。如果我与之打交道的那个人有点常识的话,我去威尼斯时原本是会忙于公务的。我很容易灰心丧气,特别是在艰巨的、长期的事业上。那次事业上的失败使我对其他任何事都感到厌烦,而且,按照我以前的人生信条,我将所有远不可及的事看作海市蜃楼,决心今后得过且过,再也看不到生活中有什么可以激发我努力奋进的了。

正是在这个时候,我俩邂逅相遇了。我爱上她了,因为她温柔的性格与我很投缘。这种依恋是经得起时间和挫折的考验的,凡是本该使之夭折的一切反而使之更加增强。当我将揭开她在我最困难的时候在我心中捅的伤疤、痛楚的时候,大家就会明白这种依恋有多么地强烈。我在写这些之前,对任何人都没有抱怨过一句。

我尽一切可能跟她在一起,而且,我还不顾命运多舛和众人的反对,同她一起生活了25年,终于在我晚年之时,在她并没有期待我,也没要求我,而我也没做任何许诺和保证的情况之下,同她结了婚。当大家知晓前因后果时,认为爱使我失去了清醒的头脑,使我做出了这荒唐的举动。当大家知道还有种种特别的、强有力的理由本该阻止走最后这一步棋的时候,一定更加会有上述想法的。我将告诉读者——读者们现在应该看到我是在把全部真情道出来——从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起直到今天,我对她从未感到有丝毫爱情的火花在闪烁;她跟瓦朗夫人一样,我不会去占有的,我之所以与她在一起,只是性欲上的需要和感官上的满足,而并不能身心交融。读者们闻之将作何感想?他们将以为我的体质与他人不同,无力感受到爱,因为在我所最为依恋的两个女人身上,我都没有注入爱的真情。啊,且慢,我的读者!不祥的时刻正在靠近,你们将会发现自己大错特错了。

我知道,我是在重复自己说过的话,但必须如此。因为我是男人,所以我第一位的需要就是亲密的结合,它占据了我整个心间,正缘于此,我必须拥有女人,仅肉体上的如胶似漆是不够的,我需要完整的拥有她整个的身心。非如此,我则总是感到空虚寂寥。我那时以为自己已经不再感到空虚了。她是一个不错的女人,拥有无数的优点。温柔可爱,容貌姣美,不喜做作,如果我能将她融入我的生活,我是可以和她一起生活的。关于男人方面,我没什么可以害怕的。我可以肯定我是她真正爱着的惟一的男人,而她清心寡欲,甚至当我在这方面对她来说己不再算是个男人的时候,她也没想去另觅新欢。我是个没根的人,而她却有家有小,而她也融入不了她的家族,所以我不可能将它变成我的家庭。这就是我的不幸的第一个原因。我真地恨不得能成为她母亲的孩子!我竭力想做到这一点,但总不能如愿。我本想把我们大家的利益拴在一起,但却徒劳无益,并不可能。她母亲心中却另打算盘,与我的利益格格不入,当然与她女儿的权益也不一样,因为我与她女儿是一致的。她同她的其他子女及其孙辈们全都成了吸血鬼,偷泰蕾兹的东西算是对她最微不足道的损害了。可怜的姑娘习惯于逆来顺受,甚至在她的侄女们面前也是如此,所以便任凭他们偷抢、摆布,不敢吭一声。我发现我的钱袋被掏得一文不剩,便提出了我的劝告,但她却并未得到什么。我试图让她摆脱她母亲,但她总是拗着。我尊重她的这种态度,而且对她更加敬重。但她的拒绝态度让她吃尽苦头,也没少让我深受其害。她的心中只有她母亲和家人,而根本不会考虑到我或是她自己。他们的贪婪对她的损害尚不及他们的主意对她的损害来得大。总之,如果说由于她对我的爱,由于她的善良本性,她还没有完全被他们控制的话,却在很大程度上抵消了我对她的一番苦口婆心的劝导,以致我无论怎么做,我们也自始至终是无法合二为一的两个人。

虽然在这场真诚的恋爱中,我投入了我全部的柔情,但心灵总是有那么一点的失落和空虚。孩子们出世了,这空虚原本可以填补了,但反而更糟。想到把孩子放在这样一个没有教养的家庭里,会越养越糟,我便浑身发颤。放在孤儿院去受教育反倒危险小得多。我曾在给弗朗格耶夫人的信中谈到过这一问题,但我作出此决定的理由则更充分,更令人信服,但我没有将这个理由告诉她。我宁愿不为这样严厉的斥责洗刷自己,因为我想顾全一下我所钟爱之人的家庭。大家看看她那无赖哥哥的德性,可以评一评,我是否应该不畏人言,让自己的孩子别去接受像她哥哥那样的教育。

因为我的需要并未完全满足,那种亲密结合并未实现,我便另想了一些途径,虽不能完全填充,但却至少可减少空虚的感觉。我既然没有一个能全部属于我的朋友,就必须找一些其活力可克服我的惰性的朋友。就这样,我便培养并加强与狄德罗和孔迪亚克神甫的友谊,与格里姆建立了新的、更加紧密的友谊,以致最后,因为那篇我已叙述过其前后经过的文章,我意想不到地又步入了那个我以为可以永远摆脱的过去。

初涉文坛,我便通过一条新的道路被引入另一个精神世界,面对它的质朴而高尚的和谐,我不能不为之所动。没多久,由于深入的研究,我发现那些所谓贤哲的学说中,充满了歪理邪说,在我们的社会秩序中,充满压迫和苦难。我因不知天高地厚而充满幻想,自以为生来就是拨开所有这些迷雾的,而且,我认为,要想让人听从我,就必须言行一致,于是,我采用了不能为这世界所容忍的怪异做法,这些东西是我的朋友所不能接受的。我这么做起先让我成为笑柄,但要是我持之以恒的话,势必会使我受人尊敬的。

在这之前,我是善良的人,但自这时起,我便成了一个有道德的人了,或者至少是被道德所陶醉的人了。这种陶醉由我的头脑进入我的心灵。最高尚的骄傲在被根除的虚荣心的残余上萌发。我一点也不做假,我确实变成了表里如一的人,而且,这种**在我心中延续了不下四年,任何伟大美好的东西都融入了我的心中。由此而产生了我那突如其来的辩才。那股散布于我早期作品中的燃烧着的神奇之火,也是由此而产生的。但这股神奇之火,在前40年中并未燃烧,因而进发不出一点火星。

我真地变了。我的朋友、我的熟人认不出我了。我不再是那个腼腆的人了,不再是那个羞怯、而非谦逊、不敢见人、不敢说话的人了,不再是一句笑话便使之手足无措、女人看一眼就要脸红的人了。我变得大胆、自豪、无畏了,到处都显出一种自信来。这种自信缘于灵魂之中而非只是举止上,因而显得更加坚定。我的沉思默想使我对我们时代的习俗、准则和偏见产生蔑视,使我对那些遗老遗少们的嘲笑无动于衷,并且,我像用指头捏死小蚂蚁一样,用我精辟的警句摧毁那些浅陋的言语。多大的变化啊!整个巴黎都在传诵这同一个人的辛辣而尖厉的讽刺话语。而就是这同一个人,两年之前和10年以后,却怎么也找不到该说的话,也找不到他应该使用的字眼儿。如果大家要寻觅与我的本性最迥然不同的精神状态的话,上面所说的就是。我恳请大家重温一下我一生中如此短暂的一瞬,我重塑了自我,和原先完全不一样。大家还可以在我要说的那个时期发现这一瞬。但这一瞬不是六天、六周,而差不多持续了六年,而且,也许还要持续下去,如果没有特殊情况使之中止,并把我还给我早想超脱的大自然的话。

当我一离开巴黎,我对这丑陋大城市的厌恶、反感、不满就减弱了。当我不再见到人时,我也就不再蔑视他们了;当我不再看见恶人,我也就不再憎恨他们了。我的心本就不善仇恨,从此便只悲叹他们的不幸,不再去辨别他们的不幸和险恶了。这种精神状态更加温和,但却不再高尚,长久以来激励我前进的热情被无情浇灭了,而且,我在别人无所觉察,我自己也几乎没有感觉到的情况之下,又变得畏首畏尾、殷勤讨好、胆怯腼腆了,总而言之,又变回到从前的那个让一雅克上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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