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微微一笑。
“我何尝愿意多用刑?不过那些犯人实在狡猾,你不用刑,他们就不肯招。况且刑罚又不是我想出来的,若是不用刑,又未免没有县官的样子!”
“恐怕也会有屈打成招的事情。”
父亲沉吟了半晌。
“大概不会有的,我定罪时也很仔细。”
接着父亲又坚决地说了一句:
“总之我决不杀一个人。”
父亲的确没有判过一个人的死罪。在他做县官的两年中间只发生了一件命案。这是一件谋财害命的案子。犯人是一个漂亮的青年,他亲手把一个同伴砍成了几块。
父亲把案子悬着,不到多久我们就回成都了。所以那个青年的结局我也不知道了。
母亲的话在父亲的心上产生了影响。以后我就不曾看见父亲再用“跪抬盒”的刑罚了。
而且大堂外面两边的站笼里也总是空的,虽然常常有几个戴枷的犯人蹲在那里。
打小板子的事情却还是常有的。
有一次,离新年还远,仆人们在门房里推牌九,我在那里看了一会儿。后来父亲知道了,就去捉了赌,把骨牌拿来叫人抛在厕所里。
父亲马上坐了堂,把几个仆人抓来,连那个管监的刘升和何厨子都在内,他们平时对我非常好。
他们都跪在地上,向父亲叩头认错,求饶。
“给我打,每个人打五十再说!”
父亲生气地拍着桌子骂。
差人们都不肯动手,默默地望着彼此的脸。
“喊你们给我打!”父亲更生气了。
差人大声应着。但是没有人动手。
刘升他们在下面继续叩头求饶。
父亲又怒吼了一声,就从签筒里抓了几根签掷下来。
这时候差人只得动手了。
结果每个人挨了二十下小板子,叩了头谢恩走了。
我心里很难过,马上跑到门房里去。许多人围着那几个挨了打的人,在用烧酒给他们揉伤处。
他们对我仍旧很亲切,没有露出一点不满意的样子。
又有一次,我看见领九妹的奶妈挨了打。
那时九妹在出痘子,依照中医的习惯连奶妈也不许吃那些叫做“发物”的食物。
不知道怎样,奶妈竟然看见新鲜的黄瓜而垂涎了。
做母亲的女人的感觉特别锐敏。她会在奶妈的嘴上嗅出了黄瓜的气味。
一个晚上奶妈在自己的房里吃饭,看见母亲进来就露出了慌张的样子,把什么东西往枕头下面一塞。
母亲很快地就走到床前把枕头掀开。
一个大碗里面盛着半碗凉拌黄瓜。
母亲的脸色马上变了,就叫人去请了父亲来。
于是父亲叫人点了明角灯,在夜里坐了堂。
奶妈被拖到二堂上,跪在那里让两个差人拉着她的两只手,另一个差人隔着她的宽大的衣服用皮鞭打她的背。
一,二,三,四,五……
足足打了二十下。
她哭着谢了恩,还接连分辩说她初次做奶妈,不知道轻重,下次再不敢这样做了。
她整整哭了一个晚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