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樾伸手关掉车载收音机,里面播放的歌曲戛然而止,车厢里只剩下暖气运行的低鸣。
他指尖在换挡杆上敲了两下,忽然开口打破沉默:
“今年过年,你打算在哪里过?”
程以恩正用指腹描摹着车窗上凝结的冰花,闻言动作一顿。
冰花在她指尖下化成细小的水珠,蜿蜒着留下一道水痕,像道无形的伤疤。
她垂眸盯着那道水痕,过了好一会儿才轻声回答:
“回家啊。”
话音刚落,心脏就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了。
她望着窗外迅速模糊的街景,那些被霓虹灯照亮的积雪,恍惚间,竟与记忆里大山深处的雪夜重叠——
土坯房里昏黄的煤油灯,父亲粗哑的呵斥声,姐姐偷偷闷在被窝里哭泣生,母亲将荷包蛋偷偷塞进弟弟碗里的叮嘱声。。。
那个所谓的“家”,不过是座用亲情伪装的牢笼。
改名那天,她在派出所门口把旧身份证撕得粉碎,风卷着纸屑飞过街角,像一场盛大的告别。
她早就不是程招娣了。
程以恩就只有往前看的路,那个大山里的村落,是她用半条命才挣脱的枷锁,怎么可能回去?
周樾没察觉她眼底一闪而过的晦暗,他转动方向盘调整了下车头方向,让暖风口正对着她:
“能带我回吗?”
程以恩猛地回神,像被烫到似的缩回手,指尖还残留着冰花的凉意。
她几乎是立刻摇头,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不能。”
周樾却不肯放弃,他侧过身,手肘撑在副驾座椅背上,凑近她的脸。
车外的雪光映在他眼睛里,亮得像落满了碎钻:
“丑女婿早晚要见丈母娘的,况且,”
他抬手捏了捏自己的脸颊,语气带着点耍赖的亲昵,
“我也不丑,带出去只会给你长脸,不会丢人的。”
“周樾。”程以恩突然打断他,声音陡然冷了下来。
她坐直身体,脊背挺得笔直,平日里总是带着笑意的嘴角抿成一条直线,
“我们说好的,谈一场不求结果的恋爱,我不需要你负责,同样,我也不会对你负责,你答应我就要做到,否则,我们的关系就没办法继续了。”
周樾脸上的笑容淡了些,他皱起眉,伸手想去碰她的头发,却被她微微偏头躲开。
他以为她是被什么事情吓住了,语气放软了许多,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
“你是不是也信那些陈词滥调?觉得婚姻是爱情的坟墓?那是跟别人,跟我不一样。我不会让你受委屈的。”
程以恩别过脸,望着窗外越来越大的雪。
雪花落在光秃秃的树枝上,很快就积成了毛茸茸的雪球,像极了小时候弟弟哭闹时,母亲塞给他的棉花糖。
她深吸一口气,将那些翻涌的记忆压下去:“我不想讨论这个话题。”
车厢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暖气还在不知疲倦地输送着热量。
周樾沉默了几秒,忽然换了个语气,带着点商量的意味:
“那换个方式,你跟我回家。”他指腹摩挲着方向盘上的真皮纹路,“我妈早就想见你了,还说要给你织件羊绒围巾,她的手艺可好。。。”
“别为难我。”程以恩打断他,声音轻得像叹息,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坚决,“真的,别为难我。”
她抬手按下车窗,冰冷的风雪瞬间灌了进来,带着凛冽的寒意,将车厢里暧昧的暖意冲散了大半。
她望着窗外纷飞的大雪,睫毛上沾了点冰凉的雪粒,凉凉的,像泪珠凝结在脸颊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