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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第6页）

“我要糖。”

“加一些牛奶，”老人说道，“可以缓一缓苦味。”

欧也妮把葛朗台已经收起来的糖碟重新拿出来放在桌上面，接着镇定自若地看着父亲。确实，事实上巴黎女人为帮助情人逃跑，使用自己纤纤玉手扶住丝绸结成的绳梯，那样也不一定胜过这时候欧也妮把糖重新放上桌子的胆量。巴黎女子事情之后会自豪地让情人看着她玉臂上面的伤痕，那上边的每道受损的血管都会获得情人加倍的柔情的爱抚，用幸福来治愈伤痕，这是情人给她的回报。但是欧也妮被父亲闪电一样的目光瞪着，使得她惊慌得心碎的苦楚，查理估计是永远不会知道的。

那个可怜的女人走过来，十分恭顺地切了一块面包之后，接着拿了一个梨。欧也妮勇敢地请自己的父亲吃一些葡萄：“爸爸，尝一下我保存的葡萄！堂弟，你也吃一些好吗?我是特意为你摘的，瞧这几串多么的漂亮。”

“哦！假如不制止的话，她们可以为了你把梭密城抢掠一空，我的侄儿。等你吃完饭之后，我们到花园走走。我有一些话要对你说，那可不是什么甜蜜的事情。”

欧也妮和她母亲同时望了查理一眼，那神情查理不会理解错。

“伯父，您这是什么意思?自从母亲死之后……（说起母亲他声音软下来），再没有什么更严重的事情了……”

“侄儿，谁能明白上帝要让我们经受多少的痛苦啊?”伯母说道。

“好，好，好，好！”葛朗台说道，“又开始胡说八道了，我看到你这双白净的手，我的侄儿，我心中就觉得难受。”他让侄儿看看老天爷在他小臂的顶端安上的那一双犹如羊肩一样宽大而且肥硕的手，接着又说：“本来生来捞钱的手！你的教养，把我们用来当做公文包放票据用的皮穿在脚上面，不能这样啊！”

“您想要对我说什么，伯父，如果我听明白了一句，那么就不得好死。”

“跟我来。”葛朗台说道。

守财奴把刀子咔嚓一声折好之后，喝掉了杯底的剩酒，把门打开向外走去。

“堂弟，坚强点！”

姑娘的语气让查理觉得发寒。他跟随着严厉的伯父走了出去，忐忑不安到了顶点。欧也妮、她母亲以及苔那按捺不住好奇的心理，走到了厨房，偷看就要在潮湿的小花园里面出现的那一场戏的两位主角，伯父开始是沉默地与侄儿并排走着。

葛朗台想要把查理父亲的死讯告诉他原本并不感觉为难，但是想到查理现在一分钱也没有了，倒是有些同情，私下想怎么措辞才可以把悲惨的事情说得尽量平淡些。“你现在已经失去父亲了！”这话倒不怎么严重，父亲总是要比孩子先死。但是，“你已经没一点财产了！”这句话汇集了人世间的所有苦难。老头儿在园子当中格格作响的沙径上面已经走到第三圈。在人生的紧要时刻，我们的心灵总是一直紧紧地贴近欢乐以及惨祸降临的地方。所以查理特别注意，观察着小花园的黄杨树、飘落的枯叶以及腐蚀的墙垣，还有奇形怪状的果树，各种各样的如画的细节将一直永远地刻在他的记忆里，由于情绪激动的时候总有一种特别的记忆力。

“天可真是热，那么晴朗。”葛朗台做了一个深呼吸说。

“对啊，伯父，但是为什么……”

“是这样的，我的孩子，”伯父接着话头说，“我有一个不好的消息要告诉你。你父亲处境很危险。”

“车马现在都用不上了。”葛朗台望着查理答道。查理目光呆滞，沉默不语；“是的，我可怜的孩子，你猜到了，他现在已经离开人世。这样也就算了，更加严重的是他使用手枪把自己的头射穿了……”

“您是说我的父亲?……”

“对啊，这还不算什么。报纸上面还指名道姓地批评他呢。给你报纸，你自己看吧。”

葛朗台把从克罗旭那里借来的报纸拿到查理面前，让他读那篇令人痛心的文章。这时候，这位充满孩子气的可怜的青年，悲惨的是他还处于极易流露感情的年龄，不用说眼泪涌了出来。

“哭吧，哭出来吧，”葛朗台心想，“刚刚他横眉冷目的，真是让我害怕。这时候哭出来，也就没有关系了。”他把声调提高，继续对查理说：“我可怜的侄儿，这还没事儿，没事儿，”他不明白查理是否是在继续在听，“你渐渐会忘记悲痛的。”

“不会的！永远不会的！我的父亲啊！父亲呀！”

“他把所有的家产全部败光了，你已经身无分文了。”

“这和我有什么关系?但是我的父亲在哪儿，我的父亲呢?”

围墙当中，嚎哭以及抽噎的声音很凄惨地连成一片，让人伤心。三个女人都被感动得哭了：哭与笑同样是会传染的。查理不再听伯说话，他跑到了院子里，然后跑上楼梯，冲进他的卧室，一下子扑倒在床，用被子紧紧地蒙着脸，准备躲开别人痛哭一场。

“就让这第一阵暴雨过去了之后再说。”葛朗台说道，然后返回客厅。欧也妮跟她母亲早已经急忙坐回原位，用刚才擦过眼泪的、还不由得颤抖的手再次做起活计。

“这孩子不明白事，把亲人看的比钱还重！”

欧也妮听见了父亲居然用这样的话来谈论最神圣的痛苦，禁不住打了个寒战，从此之后她开始评论父亲的言行了。查理的哭嚎虽然渐渐低沉下去，但是抽泣声依旧悄悄地低旋再空气当中；他的深痛哀号似乎来自地下，直到傍晚才渐渐减弱而且完全停歇。

“真是可怜的年轻人！”葛朗台太太叹息道。

这声叹息却引起了大祸！葛朗台老爹瞪着自己的妻子、欧也妮还有糖碟。他想到了那顿倒霉的午饭，所以站到堂屋中间。

“啊！对了，”他依然不动声色地说，“我希望你不要再大手大脚地乱花钱，葛朗台太太，我的钱不是让你用来给你买糖喂这一个小混蛋的！”

“这不关母亲的事，”欧也妮说，“这是我……”

“你想和我吵架是吗?”葛朗台把女儿的话打断，说，“居然想和我作对?欧也妮，你不要做梦了……”

“得，得，得，得！”箍桶匠连续用四个半音阶，“我弟弟的儿子呀，就是我的亲侄儿呀，但是现在查理和咱们没关系，他身上没有一个铜板，身无分文，他父亲现在破产了，等到这位花花公子心满意足哭够了，那么就让他滚蛋，我才不会让他把我的家搞得天翻地覆呢。

“父亲，什么是破产的意思?”欧也妮询问。

“至于破产嘛，”父亲答道，“比最丢人的事情还要丢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