燃文小说网

第二章（第4页）

老头儿似乎守护炼丹炉的炼丹师一样的独自在里面操劳。在这里，他准是十分巧妙地藏着秘密，藏着那些田契、房契，还有称金币的天平，清偿所有的债务，开发收据到计算盈亏，全部都是更深夜静时完成的。因此一般生意人永远看见葛朗台样样都有准备，认为他有神灵保佑一样的。当苔那的鼾声震颤楼板的时候，当护院的狼狗哈欠连天的时候，当葛朗台母女都已经睡熟的时候，老箍桶匠就来到了这里来抚摸、玩弄他的黄金。他把那些金子搂在自己的怀里，装进那些桶里，然后箍严封死。房屋四壁十分厚实，护窗板全部也密不透风。他一个人掌管这一间密室的钥匙。听说他整夜在这儿研究图样，上边连果树都全部一棵棵标明，他核算他的资产，数字准确到最多是一根葡萄秧或者是一捆柴的误差。

欧也妮的房门和这扇堵死的门刚好对着。楼梯的尽头就是老两口住的套间，占了整个前楼。葛朗台太太有一个房间跟欧也妮的房间连着，之间隔一扇玻璃门。葛朗台和太太有各自的房间，用板壁隔断，而且他神秘的工作室跟卧室中间则隔着一堵厚墙。

葛朗台老爹把自己的侄儿安置在三楼，那一间高高的顶楼恰好在他的卧室上边，这样，侄儿在房间里走动，他就可以听得真真切切。

欧也妮跟母亲走到楼道当中，接吻互相道着晚安；她们又和查理告别，接着就各自回房休息去了。欧也妮嘴上显得很平淡，心里面却充满火热。

“你就在这一间睡吧，侄儿。”葛朗台一面打开房门一面对查理说道，“如果你要出门，必须要先叫苔那，不然的话，狗会好不区分地把你吃掉的。睡一个好觉。晚安！啊！女人们早已经给你生上火了。”一边说着，那个大高个苔那手中端着一只暖床炉走了过来。

“瞧，说起了女人们，现在就来了一个！”葛朗台先生叫道。

“你把我侄儿当做是临产的女人来呵护吗?把这一个暖床炉拿走，苔那！”

“但是，先生，被单发潮呢，何况这位少爷看上去真比姑娘还娇弱呢。”

“好了，既然你一心讨好他，那么就给他暖床吧，”葛朗台说道，拍了一下苔那的肩膀，“但是小心失火。”

说完之后，守财奴唠唠叨叨下楼去了。查理就在行李堆当中呆呆地发愣。他望了望墙上的壁纸，黄底子上边一团团小花，就好像是小酒店里的墙壁那样子的；望望石灰石的有凹槽的壁炉架，只是外表就令人觉得心寒；看一看漆过清漆的草坐垫木椅，看上去似乎不止四只角；看一看没有门的床头柜，里面几乎装得下一个轻骑兵；瞧瞧粗布条编织的脚毯，摆在一张有帐顶的床的前面，满是蛀洞的帐幔摇摇就要坠下去。他环视了这所有的一切后，又一脸严肃地望着苔那说：

“唉！天啊，我真的是在葛朗台先生的府上吗?他确实做过梭密市长，就是巴黎的葛朗台先生的哥哥吗?”

“很对，先生，您安身在一个这么风雅、这么慈祥、这么善良的老爷家里面。我帮您解开行李吧?”

“好啊，为何不呢?我的兵大爷！你没有在国防军里面当过水手吗?”

“噢！……”苔那问道，“国防军的水手是怎么一回事?是咸的还是淡的?水上游的吗?”

“给你钥匙，请帮助我从这只箱子里面找出我的睡衣。”

苔那望见一件绿底金花、图案古朴的绸睡衣，诧异得闭不上嘴。

“您穿这一个睡觉吗?”她问。

“自然。”

“我的圣母呀！披在圣坛上面做桌围更合适呢。我亲爱的小少爷，您把这一件睡衣捐赠给教堂吧，您的灵魂真的得救的，否则，您的灵魂就不能救了。噢！您穿上多么的高贵，我去叫小姐过来看一下。”

“好了，苔那，别大声叫了！我想要睡觉了，明天再重新整理一下东西。假如你喜欢这件睡衣，如果你的灵魂一心想得救，我是一个虔诚的基督徒，我走时把它留下来，你喜欢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吧。”

苔那呆呆地站在那里，望着查理，没有胆量把他的话当真。

“把那件漂亮的宝贝送给我?”她一面走一面嘟囔，“这一位少爷是说梦话吧。晚安，少爷。”

“我们明天见，苔那。”

“我来这里干什么?父亲又不傻，让我来不会没有目的。”查理睡下之后，在心里想着，“嘘！关于正经事，明天再想。这是哪一个希腊傻瓜的名言?”

“圣母玛丽亚！多英俊，这一位亲爱的堂弟。”欧也妮祈祷的时候突然想到。那一天晚上她没有做完祷告。

葛朗台太太临睡的时候什么想法也没有。她听见壁板当中的门另一边，嗜财如命的老头在自己的房间里面来回踱步。像所有懦弱的女人那样，她早已经摸透老爷的脾气。海鸥预测雷雨，她也可以从微妙莫测的任何一点征兆，预测到葛朗台心中的暴风雨，因此就像她自己形容的，躺下来之后装死。

葛朗台看着里面钉上铁皮的工作室的门，心里想道：“幸好我兄弟想得出，给我送一个儿子！真的是一份好遗产！我没有100法郎供他花费。对这种来自花花世界的贵公子而言，100法郎算什么人物呢！他拈着夹鼻眼镜望着我的晴雨表的时候的那架势，就像是要放火要把它烧掉一样。”

想到那一份痛苦的遗嘱将要造成什么后果，葛朗台这时候心乱如麻，或许比他兄弟更忐忑。

“我真的能得到那一件金色的睡衣吗?”苔那入睡的时候好像已披上了祭坛的锦围，她生平第一次在梦里梦见了花朵，梦到了绫罗绸缎，就像欧也妮有生以来第一次梦见爱情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