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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第2页）

"不称呼我欧也妮了。"她想着，心中一阵发紧。

"您……，用这样客套的称呼了！"

她双手合抱着双臂，不敢朝下看，大滴的眼泪涌了上来。

"他死了吗?！"苔那问道。

"那么就不会有这封信！"欧也妮说。

她拿着信开始读着，全文如下：

亲爱的堂姐，您假如知道我事业成功了，相信您一定会很高兴的。您给了我祝愿，我居然赚到钱回来了！我也得到了伯父的指点。他和伯母全部都去世了，这我是刚刚从德·戈朗森先生那儿得知的。我想父母去世就是回归自然，我们理应承继他们的遗愿。我希望您现在已经节哀。我认为任何事都可能会随时间流逝而消散的。

不错，亲爱的堂姐，对我而言，不幸跟梦幻的时节已经过去。能有什么方法呢！外出谋生使我认真思考了人生。远行的时候我还是孩子，归来的时候我已经长成大人。今天我想起了许多以前没有想过的事情。您自己是自由的，堂姐，我自己也是自由的。表面上看来，没有什么可以牵制或者是妨碍我们实现最开始小小的期望；但是我生性太坦诚，不可以向您隐瞒我目前的处境。我没有遗忘我不属于我自己。

我在漫漫旅程当中一直记得那条小木凳……

欧也妮脚下仿佛碰到了燃烧的炭，跳了起来，跑到院子里面的石阶上边去。

……那一条木板小凳，我们坐着发誓，要永远地相爱，我清晰地记得那过道，那个灰色的客厅，阁楼上面我的卧室，还记起那天夜里，您的好意给了我莫大的帮助——您的资助让我有了发展的潜能。我自己承认，这一些回忆支撑了我的勇气，我时常在想，我们约定的那个时间，您绝对像我常想念您那样也在想念我。您在九点钟的时候看天上的浮云吗?看了，是吧?因此，我不希望辜负对我来说是神圣的友谊。

不，我不愿意欺骗您。现在，有一门亲事完全符合我对结婚的憧憬。在婚姻当中，爱情仅仅只是虚幻。今天，生活告诉了我，结婚必须屈服一切社会法则并且结合所有世俗所主张的习惯。但是你我之间第一有年龄的差距，以后对您也许比对我都有消极的影响，先不说您的生活方式、教养还有习惯和巴黎的生活完全不合适，也跟我今后的抱负全部不同。我的目标是保持一个场面阔绰的家，招待很多的客人，但是我记得您喜爱安静恬淡的生活。不，下边我要说得更清楚一些，希望您对我的处境做出判断，您也一定得知道这些，您有权力做出这样的判断。现今我每一年有80000法郎的收入，这些收入使我能够跟德·奥布里翁侯爵家攀亲；假如与他们家的19岁的独生女儿结婚，她能够给我带来姓氏、爵衔、内廷侍从的职称以及声名显赫的地位。实话实说，堂姐，我一点都不爱德·奥布里翁小姐，但是和她结婚之后，我可以替我的孩子预留一个地位，以后的好处无可估算：现今王权思想一天比一天吃香。几年之后，等到我儿子成为德·奥布里翁侯爵，继承了每一年收入40000法郎的产业，他就可以在政府里获得称心的官职。我们应当为儿女尽到责任。堂姐，您看我如此坦诚地向您表述我的心情、我的希望还有我的财产状况。我们七年的分别，您或许已忘记我们那时候的幼稚行为。

但我却没有忘记您的宽容，而且也没有忘记我的诺言，每一句话我都记得，而且最不经意说出的话我都一直记得，换一个不像我这样认真，不像我这样保持童心而且忠诚的青年，估计早置之脑后了。我之所以要告诉您我想缔结世俗婚姻，是为了把我全部都交付给您，听候您的处置，由您来为我的命运做主。但是我对少年时我们相爱的往事记忆犹新，如果我能够放弃尘世的野心，我心甘情愿地享受朴素单纯的幸福，您已经让我感受到那种幸福的情景，的确是感人肺腑……

您最忠实的堂弟查理

查理·葛朗台嘴里轻轻地哼着轻歌剧的曲调，十分得意地签署了自己的名字。

"真是天杀的！这就叫做略施小技。"他自言自语地说道。找到汇票之后，他又在信下面注上一笔：

给您附上汇票一张，请向德·戈朗森银行兑8000法郎，用黄金支付。这是您当时慷慨借给我的六千法郎的本息。另外有几件礼物装在托运的箱子里面，现在还没有从波尔多送到，待运到之后奉上，以表示我对您永远的感激。而承您保管的梳妆盒，请您交驿站邮寄到巴黎伊勒兰-贝尔坦街德·奥布里翁府。

"交给驿车带回去！"欧也妮说道，"我为这一件东西都宁愿千刀万剐了，他居然要我交到驿站邮寄！"

真是可怕呀，伤心残酷的劫难！船沉了，在充满希望的茫茫大海上甚至都没有留下一截绳索，或者是一块木板。

有些女人如果发现自己被遗弃，会把自己的心上人从情敌的手里抢回来，然后把情敌杀死，逃到天涯海角，之后上断头台，或者是走进坟墓。这自然十分壮烈。犯罪的动机是一股悲壮的激流，让人觉得没法饶恕却实在可悲。另外有一些妇女却低头默认，逐渐消沉，她们逆来顺受，终日以泪洗面，在宽恕、祈祷以及回忆中度过余生，一直到咽下最后的一口气。

这正是爱情，是真正的爱情，天使般的爱情，在痛苦当中生，在痛苦当中死去的高傲的爱情。

欧也妮读了那封令她战栗的恐怖的信以后，就产生这种想法。她抬眼看一看苍天，想到了母亲最后的遗言，就像有些垂死之人一样，母亲把前途看得清清楚楚。之后，欧也妮想到了母亲的死和先知般的一生，便马上领悟到自己全部的命运。她唯有振翅高飞，奋力冲向天空，在祈祷当中等待她的解脱。

"居然被母亲说中了，"她一边哭着一边自语道，"受苦一直到死。"

她慢步从花园走入客厅。她一反平常的习惯，避开过道，但是她在这灰色的客厅里还是看见了保留的堂弟的东西：壁炉架上面还放着小碟子，她每天早餐时经常会用到它，还有那口赛夫勒古窑的瓷糖缸。

这一天对她而言，真是庄重的日子，发生了很多的大事！苔那通报教区神甫来访，他就是克罗旭的亲戚，关心着德·朋弗庭长的利益。几天之前，克罗旭老神甫让他单纯从宗教意义上跟葛朗台小姐谈一谈结婚这件事的神圣责任以及义务，不许再拖延了。欧也妮看见教区神甫，还以为他来收每一月布施给穷人的1000法郎，便让苔那去拿钱。本堂神甫笑了一下说道：

"小姐，今天我来和你说一下一位梭密全城关注的姑娘，因为她不知道珍爱自己，她的生活方式称不上一个基督徒。"

"我的上帝呀！神甫先生，你来的这阵子我真的没有想起左邻右舍，我正在自顾不暇呢。我非常不幸，除教堂以外，没有地方能够躲避；教堂里面有宽大的胸怀，可以容纳我们的所有痛苦，有丰富的感情，让我们用之不竭。"

"哎，小姐，我们关心那一位姑娘，正是关心你。请你听我说，假如你要永生，有两条路可以选择：或者出家，或者遵循世俗的法则，服从你注定的命运或服从你自己的命运。"

"啊！你恰好在我想听取指教的时候来指教我。是的，上帝派你来的，先生。我就要告别尘世，默默地在退隐中为上帝而活。"

"孩子，采取这样偏激的行为，一定要作长时间的思考。结婚是生，出家就等同于死。"

"死就死了，马上死了才好呢，神甫先生。"她激动得简直让人害怕。

"死?但是你对社会有很多重大的义务还没有尽到呢，小姐。你难道不是那一些穷孩子的慈母吗?冬天，你给予他们御寒的衣裳以及取暖的木柴，夏天的时候你给他们工作。你巨大的财产就是一种债务，是要偿还的，你神圣地接受了这一笔家产，躲到修道院也未免太自私了。一生一世做老姑娘确实不应该。首先，你能一个人管理这样大的家产吗?你也许会败掉的。说不定你会遇到打不完的官司，你就会被无法解决的困难弄得焦头烂额。相信你的引路人的话吧：丈夫对你有好处的，你应当把上帝赐给你的加以保护。我是把你当成是听话的女人才和你说这一些话的。你爱上帝爱得这么虔诚，绝对要在俗世修炼得灵魂永生，你是世界上最美的装饰之一，一定要为俗世做出圣洁的榜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