逃往谷底的花园
上天可有慈悲之心,
怜悯罪恶深重的精灵。
用爱洗清罪孽。
那些不逞之徒啊!
比禽兽还要可怜。
圣洁的神施恩天下,
包揽万物于博大的胸中,
神遣下祝福的天使,
来救助一切罪恶的人
和仇视神灵的人们。
——斯宾塞
汤姆看到那个地方的时候,还足足有一公里远。汤姆一开始发现的就是这样,不过表面望下去花园里那个穿红裙的拔草妇人,好像扔一块石子就能打中她的脊背似的,或者能扔过石谷打到对面的岩石。可实际情况并非如此。
谷底不过是一块田那样宽,沿着谷的那一边流着一条小河。再过去是灰色的山、灰色的高原、灰色的石级、灰色的沼泽,一直延伸至天边。
这儿是一片幽静、沉寂却又富饶得像个世外桃源一样的地方,望上去只是地面上的一条又窄又深的石缝,非常之深,而且非常之偏僻,连那些神通广大的坏妖精也很难找到这里。这儿的人管这地方叫做凡谷。
孩子们,你们如果也想去,就要先到一个叫亥?克莱温的地方,再从茵格尔城北边的波兰多森林出发,要寻找9个山匠,越过格鲁斯荒原,才能最后到达。假如你们这样还找不到,那么就往南,从湖边的山上一直走到格斯山和海边就找到了。如果还是不行,那就从美丽的克莱尔出发往北,爬过切比奥山,走到安娜河和巴维克平原去也行。假如仍旧找不到凡谷,那么我敢说你们准会经过肥沃的土地,会遇到善良的人们,并且会满载着别人对英国孩子的夸赞回来的。
汤姆就这样走下去。他先走下300米的峻坡。坡上满生石楠,夹着松松的褐色的沙砾,比锉刀还粗糙,因此当他跳跳蹦蹦沿着坡子下来时,他那可怜的脚跟可不好受。不过,他仍旧觉得一颗石子就能扔到花园里。
接下来,汤姆又走下300米的石灰岩平台,一个接一个,就像有人事先用尺量好,然后用凿子凿出来一样笔直。有一处小青草坡,上面覆盖着美丽可爱的花草,有石蔷薇、虎耳草、茴香、薄荷,还有各式各样的芳香植物。
他跳下一块两米高的石灰石。下面又是一片花园似的开阔的草地。他又跌跌撞撞地跳下一个一米高的石头台阶。
这儿又是一片花草,但却像人家屋顶一样陡,汤姆只好坐在地上滑下去,就像坐滑梯一样。下面又是一个石头台阶,有10米高。到这里以后,他只好停下来,沿着边上爬行,寻找石缝,因为如果失足滚下去,他就会一直滚到那老妇人的花园里,把她吓昏过去的。
后来,他终于找到一条阴暗的狭缝,里面长满了绿梗的羊齿草,就像有一些人家客厅里挂在花篮里的那样。他就这样手脚齐来,从石缝里爬下去,就像以前爬烟囱一样。然后又是一处草坡,又是一个石级,就这样下去,这样要爬到什么时候啊?唉,天啊!我真希望他快一点爬完,他也希望如此。然而,他仍然在想,他用一颗一颗的石子就可以扔进老妇人的花园里。
最后,他终于来到一处树木茂盛的地方,那里有长着背面是银灰色的大叶的杨树和山柃、山栎之类。树木下面全是巉岩、石缝和大片大片的羊齿草和芦草。从树木中间可以望见银光闪闪的河流,而且听见河水流过白石时发出的声音。汤姆并不知道下面还有300米呢!
一般人朝下望保准会觉得头晕,可汤姆并不会。他是个勇敢的扫烟囱的小孩,所以当他发现自己站在一座高崖上面时,他并不会坐在地上哭叫爸爸,不过他也从来没有一个爸爸可以哭叫,他说,“啊!这正合我的胃口呢!”
他虽然已经很疲倦,但仍旧走了下去,爬过树桩和石头、矮树和杂草,就好像他天生是个快快活活的小黑猴,不是长了4只爪子而是两只手似的。
自始至终,汤姆都没有瞧见那个爱尔兰女子跟在他的后面。他现在已经筋疲力尽了。高高地挂在沼地上的太阳已经把他烤干了;长着许多树的山岩上的潮湿的热气,简直快要把他烤干了。
汗水从他手指尖和脚趾尖上淌出来,把他洗得干干净净,他在一年中从没有这样干净过。不用说,他走过的地方全被他污染了,污染得很厉害。
那座巉岩以后就留下了一大块黑迹,从岩顶直至岩脚。以至于从那时候起,凡谷的黑甲虫比从前多得多,不用说,起因也是由于汤姆。原因大致是这样的,那些黑甲虫的祖先正要去结婚,穿了一件蓝大衣,下面是大红的皮绑腿,就像园丁养的一只狗,嘴里衔了一束草花时那样漂亮,就在这个时候,汤姆的汗水把它染黑了,据说它的后代从此也都是黑的了。
他终于来到了谷底。但是再一看,还是没有到底。在岩脚下是一大堆一大堆从上面落下来的石灰石,大大小小都有,小的有小孩子的头大,大的有邮政马车那样大。石头中间的洞穴里长着芬芳的大羊齿草。
汤姆还没有来得及把这些石头走完,就又走进太阳照着的地方。接着,突然一下子,就像一般人那样,他觉得自己垮掉了。
小家伙,假如你的一生要像一个男子汉那样度过,那么,不管你怎样强壮,你都得准备几次精疲力竭的时候。而且到了你支撑不住时,你肯定会发现,心情是非常颓丧的。我希望你碰到这种境遇时,能有一个坚强的、忠诚的朋友在你身边。因为如果没有他照顾的话,你就像可怜的汤姆一样,唯一的办法是一动不动地躺在原来的地方等待好心人来帮忙。
他站不起来了。太阳热得要命,但是他浑身打着寒战。他肚子里空空的,但是觉得像要呕吐。在他和那所村舍之间,现在只隔开一片平坦草场,然而他实在走不动了。他能听到,河水就在一块田地那边淙淙地响着,然而在他看来,就好像是在100公里以外。
他倒在地上动弹不得,黑甲虫爬到他的身上来,就连苍蝇也歇在他的鼻子上。如果不是那些蚊子苍蝇对他发了慈悲心,我还真不知道他要等到什么时候才能够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