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稗类钞》的第九册名为“艺术类”,姚元之果然置身其中。不过此时他的身份既不是侍郎,也不是御史,而是画家。
一则名为《姚伯昂画猫》笔记写道:“姚伯昂副宪元之曾豢一黑猫,形如虎,甚爱之。且亲为之绘之于轴。刘涂曾于其京邸中见之,觉神气如生,副宪固精于绘事也。”
另一则《十六画人》,把姚元之排在有清嘉、道年间画家中第十一的位置,可见这位姚先生的确不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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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没有见过姚元之的画,可是一旦知道了他画家的身份,便有了一种查询他身世的凭证,翻寻画家辞典,姚元之的大名赫然在目,而且是在不同时代、不同版本的画家辞典上,都有他的位置,仅就我手头一本中国书局版的《中国画家大辞典》“姚元之”条载,便不难看出姚在当时的影响:“姚元之,字伯昂,号荐青,又号竹叶亭生。嘉庆乙丑进士,工隶书行草,尤善自描人物。尝摹赵承旨罗汉十六尊,黄左田叹为今人不让古人。所画花卉,不落时下窠臼。盖平生所见粉本甚众,故一落笔即别有机杼也。间作果品,亦别饶风致。”
作为画家的姚元之,身居高位,自然是“平生所见粉本甚众”,见多则识广,画起画来,甭管猫也好,花也好,果品也好,肯定是高人一筹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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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么姚元之居住北京什么地方呢?清人震钧在《天咫偶闻》中又透露得很清楚:“姚总宪旧居,在东铁匠胡同,其中听秋馆、竹叶亭、小红鹅馆诸名尚存。”震钧同时也对姚先生的字画表示倾慕:姚总宪“工书画,其隶书学《曹全碑》,而参以《史晨》《孔庙》,有台阁气象,行书亦有风韵。……一时声称满日下。”可见嘉庆时节姚元之早是北京一大名人,炙手可热而又官运亨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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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方姚元之的印端放在我的书桌,沉稳、清润,螭虎目光炯炯气态威严,印色如蒸粟,放在灯光下端详,有一种“冻”的透明感。更妙的是将印放在掌心里握紧,不到五分钟便火烫火烫,这种石头,极似古人称谓的“暖玉”,姚元之当年不知如何的把玩、摩挲它?更不知他作画完毕是否揿下这一方“元”字?
姚元之的来龙去脉大体清晰了,昔日神秘的“嘉庆进士左都御史”已成为有血有肉活生生的人物,时时与我攀谈引我沉思。据《清代七百名人传》记载:姚元之1806年中进士;1843年离休,即“致仕”;1852年(咸丰二年)逝世。这几十年宦海生涯中,他得意过,也失意过;被人攻击诋毁,甚至降级、罚俸;但他也曾在皇帝身边公干,充当过“南书房行走”,干过内阁学士、礼部侍郎、兵部左侍郎、工部右侍郎等一些显赫的要职,他还干过刑部右侍郎、户部左侍郎,这一系列副部长职务,给人一种“万金油”干部的印象。他好像很忙碌地调来调去,还干过一任都察院左都御史,就是前面提及的“总宪”吧?姚元之想必是当年“六部口”的一大忙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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忙归忙,难能可贵的是姚元之还葆有一颗艺术家的心灵,在清代绘画史上据有了一席地位。我在琉璃厂的海王邮中国书城,无意中翻阅一大册中国历代画家印鉴集,内中果然见到了姚元之的墨迹手书,还有他的一幅画像。画上的姚元之面团团若富家翁,一捋长须及胸,给人一种和气蔼然的感觉。如果拿此时的姚元之对比于《清代七百名人传》上的记述,你无论如何也很难把这老翁同“国防部长”、“公安部长”、“民政部长”和“总检察长”们联在一起,即便联在一起,也让你悟出内中的荒诞意蕴来。
姚元之的印鉴图中没有这方“元”字印,看来他当年使用不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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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揣想姚元之一定是拿这印当小玩意儿把玩的,一个简单的“元”字,含有极丰富的内涵,加上优质华贵的印材,油,润可爱的螭虎纽,小握片刻便呈现出的温热性能,这些足以让姚先生入迷,拿来揿在宣纸上作表记,反倒不重要了。
午夜里我时时端详这印,用掌心玩味,感到人生苦短,古印的生命倒长得不可思议!或许这正是中国文化了不起的体现,随便找出一块旧石头,就能比美国的历史还悠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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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很让人自豪。
当然,也有几分吃力。
1991.3.于北京B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