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很怕她,在她对着我们发气时,我并不辩解,基本不回嘴,而是选择了在日记里写下自己的恐惧和不满,或许是画上几幅漫画来发泄。
我做梦也没想到,这些日记和漫画居然被母亲偷看,这是她后来不小心说漏嘴时我才知道的,更让我难以接受的,是她居然把我日记的内容告诉了一些她的朋友。
甚至,包括我的初恋日记,在我来说,这简直是奇耻大辱,始终不能原谅我的母亲。
在我内心,我非常尊重自己的每一份情感,愿意小心地予以守护,母亲强硬的侵犯和破坏,引起我的切齿痛恨。
她随意地讥讽和挖苦着我的初恋,诋毁我,诋毁那个男孩,用她做惯了报告的犀利的言辞,将我的心刺得鲜血淋漓。
我心如死灰,惨败而逃。
我一直都很喜欢读书,成绩很好,尤其作文,每每遇到老师布置题目要写母亲,我总是闭着眼睛瞎写一通,给母亲的身上饰上一道温情的金边,那是我心里所渴望着的。只有一次写到母亲开会,她在台上演讲做报告,而我坐在台子下,仰头看着她,我心里对她充满了崇敬,觉得母亲好伟大,那次是真的。至于很多作文里提到母亲给我在灯下辅导功课,帮我缝补衣服,那都是我瞎编的,我不过是把奶奶帮我做的事情搬到她的头上罢了。这些作文,母亲看了非常得意,因为被赞美的缘故。我的老师看了,也流下了泪水。
事实上,母亲基本没辅导过我的功课,偶尔的一次辅导数学,结果挨了她的骂,她对于我的迟钝表露出失望和极度的不耐烦。要强的母亲,始终认为我每次考试都应该拿满分,否则便是失败,便是给她丢脸。虽然那时,我的数学成绩屡次拔尖,往往竞赛拿奖,可在母亲那,我从没得到过肯定和表扬。
母亲对于教育的缺乏耐心,其实早在父亲去世不久就显露出来,那时我迷恋上一种小手工,缠着要奶奶教,奶奶不会,就要母亲来教我,母亲皱着眉,一把将我手里的东西夺过去,沉默着三下两下随便敷衍了一通,就把东西丢还给我,我看得眼花缭乱,自然不得要领,也就没有学会。母亲甩过来一个白眼,气呼呼地掉头而去。而我呢,吓得躲进奶奶怀里,大气也不敢出。
懂事以后。念及幼时父亲耐心地教我说话的点点滴滴,和母亲的恶声恶气形成强烈的反差,我仿佛感到心上有一个巨大的空洞,永远无法弥补,经常在深夜里痛哭起来,枕头都湿上好大一片。
我不得不承认,我的性格上和母亲有许多格格不入之处,这正是母亲对我恨铁不成钢的地方之二(之一是认为我长得像父亲),她认为我性格上的许多特点正是来自于父亲,比如直率,比如倔强,比如过分的善良。
我其实是个本性活泼的孩子,多年来,不敢随便说笑。少女时更是不敢在外人前多言,不敢随便出门,不敢放声歌唱,动辄会被母亲指责为轻浮,有一次一个本家哥哥在一个偶尔的场合看了我的照片,才知道我居然已经长大了,赶过来看我,几乎不敢相认。
同学来看我,我们在小房间里说话,母亲听见了,有时会硬生生地插进来,打断我们的聊天,指责我哪里说话不当。我和同学面面相觑,兴味索然,谈话往往无法继续。
我同时还是个很有爱心的孩子,喜欢小动物,喜欢小树小花小草,喜欢大自然里很多很多的生灵,很容易流泪,很喜欢关注身边许多不平的事、不幸的人,尤其是老人。每次母亲见到我怀抱小花猫嬉戏,或许见到我帮助行动不便的老人的种种举动,总是以两个字来指责我:幼稚。到现在看见我在街头施舍乞丐,她难得有首肯的时候,依然以“你怎么老也长不大,天真”一类的话来评价我。在母亲来说,她可以一脚把小花猫踢到远远的角落里去,也可以从早到晚不陪我的奶奶说上一句话,在街头遇到乞丐了,更是可以视而不见。
我总是很羡慕同学的母亲,怎么看,他们的母亲就怎么温和可亲。虽然她们远远不如我的母亲美丽,更不如我的母亲有学问有地位,可是,她们说话时轻声细语的样子,她们看自己孩子时脸上微笑的样子,她们用手轻轻拍打孩子衣服上的灰尘时的小心翼翼的样子……总是让我羡慕到自卑,到最后黯然离去。
我常常做梦,如果我有那么一个母亲多么好呀,我生病时,她会用手抚摩我的额,甚至把我搂在怀里,哄我;在我害怕时,她会握紧我的手,传递给我力量;在我摔倒时,她不会责骂,而是心疼地把我扶起,给我拍掉衣服上的灰尘;在我考试失意时,她会安慰我,帮我分析,给我信心和勇气;这样一个母亲,她绝对不会打击嘲讽和挖苦我,而是始终站在我的身边,鼓励我,支持我……
我还梦想着,晚风里,我怀抱小花猫依偎着母亲,听奶奶讲着前朝的旧事,母亲不时爆发出开心的笑容,而我,不知不觉在母亲怀里睡去。
因为知道这一切只能是梦想,我无奈而遗憾,很深很深的遗憾。
我对母亲的不满和怨恨,在一个深夜里跑得无影无踪,那天晚上,我看书到很晚,听到隔壁房间传来压抑的哭声。
那是母亲的卧室。
我的母亲,她怕我们听见,正蒙在被子里,一声、一声地呜咽。
那是受了多少委屈的泪?母亲这样一个女强人,原来,也有很多的软弱被深藏。
我坐在夜里,静静地听着母亲的抽泣,五脏六腑都在绞痛。
我的母亲,用她坚强的羽翼为我们遮挡了风雨,使得我们能够在这个世界上继续生存,虽然我的童年和少女时代充满了无限的忧伤和压抑,但是却从此有了一个平安的人生。我,怎能嫌这羽翼不够温情不够完美?
的确,母亲不是一个优秀的家庭主妇,更不是一个标准的贤妻良母,但是,那一刻里,我的心里起了异样的感觉,对母亲,我突然生出许多感激,还有怜悯。
大学时,我中途回家去,偶尔发现母亲的鬓边有一根白发,要帮她去拔,母亲阻止了,一把将我的手拨开,自己进了卧室去照镜子。
我知道,面对镜子时,她一定在伤感,那如花的容颜不知不觉的凋零……
即使这脆弱的一幕,母亲是决不会给我们看见的。
想起母亲深夜的哭泣,想起母亲的白发,想起她一直以来深藏不露的脆弱,我还有什么可以责怪她的呢?
前不久,和母亲住在一起时,我胆结石开刀,在医院的病床边,母亲突然看着我哭了起来,这是我第一次见到母亲因为我的身体而流泪,我看着母亲白了将近一半的头发和憔悴的面容,哽咽难言。
出院以后,母亲陪着我,她教我不用保姆了,独自担负起照顾我的任务,料理所有的家务,已经完全是一个地道的家庭型妇女。
岁月流逝,许多的人和事,慢慢还原了它本来的面目,一切都可以被原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