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样的!”山姆说。“感觉如何?”
“好些了,先生。”约伯答道。
“当然嘛,”山姆说,一副要大发高论的架式。“就像往气球里打气一样。我用肉眼都可以看得出你这么一来就胖些了。想再喝一瓶吗?”
“我想不用啦,非常感谢你,先生,”约伯答道。
“好吧,那么,吃些东西吧?”山姆问道。
“多谢你那可敬的东家,先生,”特洛特尔先生说,“我们在三点差一刻的时候吃过半只羊腿了,是烤的,下面烧的是马铃薯。”
“什么!他一直在养着你们吗?”山姆吃惊地问道。
“是的,先生,”约伯答道。“还不止这些哩;我的主人病得很厉害,他替我们弄了一间房——以前我们是住在一个狗窝一样的地方——帮我们出房钱;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来看我们。威勒先生,”约伯说,这一次他眼里饱含真挚的眼泪,“我情愿服侍这位绅士,直到我倒在他脚边死掉。”
“喂!”山姆说,“劳驾你,我的朋友!别说那种话!”
约伯·特洛特尔怔住了。
“别说那种话,我告诉你,年轻人,”山姆毅然决然地重复说,“除了我谁也服侍不了他。我就告诉你一个别的秘密吧。”山姆一边说一边付酒钱。“听我说,我从来没有听说过,也没有在小说里读到过,也没有在画上面见到过任何一个穿紧身裤、打绑腿的天使——就连戴眼镜也没有,,你记住我的话,约伯·特洛特尔,抛开表面来看,他是一个真真正正、彻头彻尾的天使;我倒要看看有谁敢告诉我说他认识一个更好的。”说着这句挑战的话,威勒先生把零钱放进旁边的口袋里扣好,顺便频频点头和做手势表示坚信不疑,然后就寻找主人去了。
他们发现匹克威克先生和金格尔在一起,两人正在推心置腹,对聚集在板球场上的一群又一群人不屑一看;那一群又一群人是三教九流混杂之辈。
“好了,”匹克威克先生说,这时山姆和他的同伴走过来,“你要看看你的健康状况变得怎样,同时可以想一想这件事,最好写一个报告给我,我考虑过之后会和你作深入研究。现在,你回房去吧。你累了,身体还弱,最好回屋去。”
阿尔弗德·金格尔先生,丝毫没有昔日的那种活泼劲儿了——就连匹克威克先生第一次无意间碰见他处于困境中时装出来的那点儿忧郁的穷开心都没有了——他默默地深深鞠了一躬,示意约伯不必马上跟他走,然后就像虫子一样蠕动着走了。
“奇怪的场面,山姆?”匹克威克先生说,心情愉悦地环视周围。
“真够奇怪的,先生,”山姆答道。“总会有新鲜事!”山姆自言自语地补了一句。“假如那个金格尔不是在干洒水车之类的事情,那我大错特错!”
匹克威克先生站于其中的那个区域,也就是弗里特监狱中用围墙围住的那一部分,其宽度恰好足够做一个好好的板球场;它的一边当然就是围墙本身,另一边则是监狱朝向圣保罗大教堂的那一部分(或者不如说,要是没有围墙的话是正对着大教堂的)。那些负债入狱者以各种可能的没精打采的懒散态度在这里闲**或坐着,其中多数人是在牢里等待庭宣告他们“破产”;而另一些人则已经在这里被羁押了一期又一期,都是庸懒度日。有些穿得破破烂烂,有些穿得漂漂亮亮,肮脏者居多,干净者少见;但他们全都像动物园里的野兽一样,在那里懒洋洋地闲**、瞎混和偷偷摸摸地走动。
有很多人懒洋洋地靠在那些俯瞰这个运动场的窗口边,有些在跟下面的熟人调侃着,有些在和下面的一些莽撞的投球手玩球,还有一些则在看别人玩板球,或是注意那些在大呼小叫为玩球者助兴的孩子们。邋里邋遢、拖着拖鞋的女人们在通往位于场子一角的厨房的路上来来往往;在场子的另一个角落,孩子们在尖叫、打斗或玩耍;球柱的翻滚和玩球者们的叫嚷络绎不绝地和这些及成百种别的声音混在一起;四下里充满了嘈杂之声——除了几码之外一个可怜的小棚子,那里寂静而可怕地躺着昨天夜里死去的那个高等法院犯人的尸体,正在等待验尸的作弄哩。尸体!这个词由法律行家用作专业术语,指的是构成活人的所有永无休止地回旋的挂念、焦虑、深情、希望和痛苦的集合啊。它躺在那里,裹着尸衣,正印证着法律的大慈大悲的庄严。
“你想去看看打口哨店吗,先生?”约伯·特洛特尔问道。
“再说一遍?”匹克威克先生反问道。
“打口哨店呀,先生。”威勒先生插话说。
“那是什么呀?鸟店吗?”匹克威克先生问道。
“不是的,先生,”约伯答道,“所谓打口哨店,就是卖烧酒的地方。”说到这里,约伯·特洛特尔简单地解释说,任何人都不能把烧酒带进债务人监狱,违者必究,而这类商品却又是被拘禁在监狱中的女士们和先生们极为看重的,因此,为了谋得利益,某一个投机的看守便默许那么两三个犯人零售杜松子酒这种紧俏货。
“这个办法,你知道吧,先生,所有的债务人监狱已可以为常了。”特洛特尔先生说。
“而且这样大有好处,”山姆说,“看守们严查这些,除了送钱给他们的人之外,其他的都严厉查处,报纸在报道这种事时都称赞他们的机警;因此这样做是一举两得——既可吓住其他人不做这种买卖,又自己争得荣誉。”
“那么,难道这些房间就从来没被搜查过?”匹克威克先生说。
“当然查过,先生,”山姆答道,“不过看守早就知道,提前给口哨佬报了信,那么你去查的时候很可能毫无结果。”
这时候约伯已经敲了一扇门,一位头发蓬乱的绅士开了门,他们走进去之后,他又把门闩上,并且龇牙咧嘴地一笑;约伯报以同样的笑,山姆也是;匹克威克先生呢,出于礼貌,因此一直微笑到会晤结束。
蓬头绅士看来对这种默契度告颇为满意,他从床底下拿出一个扁平的石头罐子,里面大约装了两夸脱杜松子酒,他从里面倒出三杯来,约伯·特洛特尔和山姆驾轻就熟地喝了下去。
“还要吗?”那位打口哨的绅士说。
“不要了。”约伯·特洛特尔答道。
匹克威克先生付了钱,他们走了出去;洛克尔先生刚好经过,蓬头绅士向他友好地点了点头。
匹克威克先生游遍了所有的过道,上下了所有的楼梯,然后又再次在院子里四处转悠了一圈,监狱里的主要居民看来就是弥文斯、斯门格尔、牧师、屠夫和“一条腿”之类的重复再重复。到处都是同样的污秽、同样的骚乱和喧嚷;在最好的方面和最糟的方面,差别不大。这整个地方好像都处在纷扰与骚乱之中,人们在来来回回涌动、掠过,飘来飘去像睡梦中的影子。
“不想再看了,”随意地坐进他的小房间的一张椅子里时,匹克威克先生说。“这些景象叫我头痛,也心痛。从今以后我就不出来了。”
匹克威克先生信守了承诺,在长长的三个月里,他足不出户;只有在晚上,当同狱的大部分难友已经上床睡觉或正在房间里纵酒的时候,他才偷偷地出去呼吸一点新鲜空气。他的健康已经开始变得遭糕,但无论是佩克尔先生和他的三位朋友的苦口婆心,还是塞缪尔·威勒先生的更经常地提出的警告和劝戒,都不能说服他改变初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