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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二章 斯丹恩勋爵的另一面（第2页）

可是布立葛丝话刚出口，就后悔自己过于心直口快，并请求勋爵别把她的话告诉克劳莱先生。因为中校完全是一片好心。要是他动了气把钱给退回来，她投资到任何地方也不可能有这么好的回报。斯丹恩勋爵笑呵呵地允诺决不把他们的谈话泄露出去，他跟布立葛丝告辞的时候，笑得愈加爽朗。

“这女人可真是十足的古灵精怪啊！”他想道，“她的戏演得太逼真了，算盘打得可真是高明！前几天她差点儿又用花言巧语从我这儿骗走一笔钱。我这辈子也算够见多识广的了，可她和我认识的全部女人都不是一个级别的。同她相比，那些女人简直都是三岁娃娃。我自己也成了个乳臭未干的毛小子了，像个笨蛋似的被她耍得团团转——我真是一个名副其实的老笨蛋。她撒谎的本领真是天下无双。”

通过这一显示蓓基绝顶聪明的事情，勋爵对她的钦佩再次上升到了九霄云外。耍手腕弄钱不算什么，可是几乎弄到她所需款项的两倍，却不给人家还钱——这一招太绝了！再说克劳莱——勋爵觉得克劳莱并不像看起来那么窝囊。至少他在这件事情上也扮演了恰到好处的角色。旁人从他的言行举止肯定不会怀疑他与此事有什么瓜葛。然而正是他在幕后充当导演，让老婆登台，而钱毫无疑问也是他花掉的。

我们知道，勋爵所持的观点是错误的，但这个错误却严重影响了他对克劳莱中校的态度。之前勋爵对他至少还会装出一点尊敬的样子，从此这样的表面文章了也不必了。克劳莱太太的这位靠山从不会想到，蓓基竟然会存私房钱。说白了也不足为怪，斯丹恩勋爵在他历经沧桑的一生中充分了解人类的弱点，也知晓很多其他女人的丈夫，而他就以这方面的经验来判断克劳莱中校的为人。勋爵这辈子收买过不少的男人，自以为所有人都被他一看一个准，克劳莱中校哪能逃脱他的法眼？

之后勋爵每次与蓓基单独见面，便就此事责备她几句，还半开玩笑地夸奖她真是太聪明了，有本事弄到比她所需要的更多的钱。蓓基对此只是稍微愣了一下。说谎并不是这个可人儿的一贯作风，除非是万不得已，但在这类特殊的情况下，她说起谎来却能面不改色心不跳。一眨眼间，

一个入情入理、活灵活现的精彩故事诞生了。之前她告诉勋爵的那一套话都是瞎掰，都是胡编乱造的——这一点她承认。然而，是谁要她这样说的？

“噢，我的勋爵大人！”她叹道，“您不知晓，我是有口难言，打落了牙齿往肚子里咽啊。您只能看到我说说笑笑、高高兴兴的一面——当身边没有人保护的时候，我所忍受的痛苦，您是一点都看不见的。我丈夫通过极其野蛮的手段逼我哄骗您并且把钱弄到手。也是他料到您一定会问起钱用在什么地方，逼我这样蒙混过关。他把钱拿去了。他对我说钱他已经还给布里葛丝小姐，我也不敢怀疑他。请您饶恕一个穷途末路的男人出此下策，也请您同情一个命运悲惨的女人不得已犯错吧。”

说这话时她声泪俱下，即使是真正身陷绝境的贤德妇人也决不可能表现得更为凄楚悲怆，让人为之动容。

他们坐在克劳莱太太驾驭的马车上长谈，绕着摄政王林苑一圈又一圈地走。我们没有必要在此一一描述细节，反正其结果是：蓓基一回到家里，便笑容可掬地奔到亲爱的布里葛丝面前，说有好消息告诉她。（斯丹恩勋爵把这件事做得非常漂亮，他一直都在想方设法帮助人家。）现在小罗登已经住到学校里去了，蓓基也不再需要一位朋友做帮手了。当然，她难以用语言表达自己有多么舍不得，可是目前她的经济条件必须要求她能省则省。

不过，她大方的恩人可以帮亲爱的布里葛丝提供一个好去处，那儿的待遇比克生街的寓所优越好多——想到这一点，蓓基总算可以宽慰一下自己。现在岗脱山庄的家务总管毕尔金登太太年迈体衰，已无法胜任掌管偌大一座府邸，必须物色继任的人选。那可是一份不可多得的美差。斯丹恩勋爵全家到岗脱山庄的次数不过两年一次。余下的时间里，家务总管就成了那座豪华家邸的无冕之王了：一日四餐丰盛无比，还有郡里的神甫与知名人士去拜访她，她相当于岗脱山庄事实上的女主人。毕尔金登太太前任的两位家务总管都嫁给了岗脱教区的教区长，但毕尔金登太太却不可能，因为她是现任教区长的长辈。那份差事暂时还没敲定，但是老小姐可以先去拜访一下毕尔金登太太，然后决定是否愿意接替她的位置。

布里葛丝那喜出望外的感激之情，简直无法用语言来表达的。希望小罗登可以常到山庄去看她是她提出的唯一条件。蓓基答应了这个要求——事实上她可以允诺一切。

中校回家时，蓓基赶忙跑过去把可喜的消息告诉她的丈夫。罗登听后开心得跳起来，自打欺骗可怜的布里葛丝之后一直压在他良心上的重担，现在总算可以卸去了。老小姐的安置问题好歹有了着落，可是罗登心中还是忐忑不安，冥冥中觉得这件事情里有点儿不对头。他把斯丹恩勋爵怎么提携他们的事情告诉莎吴塞唐，年轻的伯爵听后，凝神看着克劳莱，脸上的表情让中校大惑不解。

罗登把斯丹恩勋爵的又一善举告诉吉恩夫人，没想到她也显现出奇怪而又不安的神色，毕脱爵士的反应也是这样。

“蓓基是个聪明人，没有女伴陪着她就不能四出应酬，”毕脱夫妇都说，“不管她上哪儿，罗登，你都得跟她一起去，必须得有人时刻待在她的身边——要是不行的话可以将克劳莱庄上那两个姑娘召来一个，尽管她们都不够稳重。”

蓓基必须有个女伴！可与此同时，显然又不能让老实的布里葛丝失去安享晚年的绝好机会，所以老小姐还是收拾行李登上了旅程。就这样，罗登的两个外围岗哨都沦陷了。

毕脱爵士曾去规劝他的弟媳，请她重新考虑辞退布里葛丝的事宜，尤其要体谅一下敏感的家族名声。蓓基则向大伯子指出，为了她可怜的丈夫，不能失去斯丹恩勋爵这位靠山，如果他们剥夺布里葛丝的这份美差，自己也于心不忍。

可是，不管蓓基怎样解释——满脸堆笑巧舌如簧也好，一把鼻涕一把眼泪也好——毕脱爵士始终觉得这些都不是充分的理由。准男爵和他一度大为欣赏的蓓基几乎吵了一架。

他谈及家族的荣誉，说起克劳莱清白的名声还从未被玷污过，他甚至用激愤的语气指责蓓基的家中不应该接待那几位行为**的法国花花公子，而且斯丹恩勋爵的马车又总是停在她家门口，每天跟她泡在一起好几个小时，引来不少流言蜚语。毕脱爵士以家族长辈的身份告诫蓓基检点一些。因为她在外面的名声已经很不好了。斯丹恩勋爵确实是位居要职、才智不凡的贵族，但和他来往的女人却会在名誉上蒙羞。大伯子吁请、恳请甚至是责令弟媳在同那位显贵的交往中处处留心。

但凡毕脱提出的要求，蓓基都欣然应允，然而斯丹恩勋爵还是照旧经常到她家去，于是毕脱爵士怒火中烧。而吉恩夫人对于她的丈夫终于开始嫌弃蓓基这一点，究竟是感到愤怒还是高兴呢，我就不知道了。

斯丹恩勋爵继续去蓓基家，毕脱本人却不再上克生街，吉恩夫人也打算不再与那位贵族来往，所以侯爵夫人寄请来柬邀她参加词谜晚会，吉恩夫人本打算谢绝，但是毕脱爵士认为必须接受邀请，因为亲王殿下要到场。

尽管毕脱爵士参加了那个晚会，却早早地离开了岗脱府，吉恩夫人也是巴不得尽快离开。在晚会上蓓基几乎没和他讲话，对嫂子更是不予理睬。

毕脱爵士宣称蓓基的行为太不检点，痛斥当时的舞台表演和奇装异服，觉得这一切极不适合英国妇女。词谜剧演完以后，他又教训了弟弟罗登一通，怪他不该本人粉墨登场，更不应放任妻子如此不成体统地抛头露面。

罗登则向他哥哥保证，蓓基再也不会参加这类娱乐活动。其实，可能是兄嫂一再提醒的原因，他已经多长了好些心眼，称得上模范丈夫。他不去俱乐部，也不打台球了，整天看在家里。他带蓓基出去兜风，蓓基去哪儿应酬，他都尽心尽力地陪着。斯丹恩勋爵无论何时来访，一定能遇到中校。要是蓓基想单独外出，或接到单邀她自己的请柬，罗登坚决地要她予以拒绝，而且这位绅士的态度大有不可违拗之势。

应该为蓓基说句公道话，要是罗登拿出丈夫气概来，她还是很欣赏的。罗登有时候心情不好，她却从来不会。家里有朋友来也好，没客人也罢，蓓基在丈夫面前还是笑呵呵的，尽量让他过得既开心又舒服。似乎他们又回到了新婚燕尔的那段日子：心情舒适，互相体贴，笑口常开，彼此信任，荣辱与共。

“出门有你在我身边，”蓓基说，“比那位老笨蛋布里葛丝强多了！我们一直这样过下去好吗？亲爱的罗登。等咱们有钱了，就能永远过上幸福快乐的日子了。”

饭后罗登便在椅子上打个盹儿，看不到他对面的那张脸此刻正凶相毕露。只要罗登一醒，蓓基便笑逐颜开，显得那么真诚可亲，还高高兴兴地给他一个吻。罗登思忖着，自己怎么能怀疑她呢？不，他从来没有起过疑心，所有那些捕风捉影的不安、无中生有的猜忌，纯粹是莫名其妙的醋劲儿。蓓基爱他，一直都爱他。至于她成了社交界的明星，这也不是她的过错，她是生来就该在那里大放异彩的。像她这样能说、能唱、甚至无所不能的女人，世上找不出第二个来。罗登只怨她对儿子的关爱太少，然而这母子俩的隔阂是永远不能消除的了。

就在罗登被种种疑惑和惶恐弄得心烦意乱的当儿，发生了前面所写的那件事：倒霉的中校在离家很远的地方眼睁睁被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