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次日清晨。
几十个男男女女站在医院门口,等候着他们同志的棺材抬出来。
暗探们小心地围在他们身边,竖着灵敏的双耳想要窃听到人们的只言片语,同时还使劲儿记住他们的相貌和言谈举止。街道的对面,一队腰间挎着手枪的警察正盯着他们。
暗探厚颜无耻的态度,警察嘲讽的表情,还有他们要大显威风的那种姿态,惹起了人们的愤怒。有些人为了掩盖自己的愤恨,有意说着逗人发笑的话语。有些人则阴郁地看着土地,极力不去瞧这种使人倍感受辱的情况。有些人抑制不住心中的怒火,就干脆嘲讽当局,讲他们对于除了语言以外没有丝毫武装的老百姓都要惧怕。
秋天那淡蓝色的天空,晴和地俯瞰着铺满圆石的道路。秋天的风袭卷着落叶,将它们刮到人们的脚边。
母亲站在人群中,注视着那一张张熟识的面孔,悲痛地想:
“你们怎么来了这么少,人数太少了!几乎没有一个工……”
门开了,有人抬出一口棺材,上边摆着拴有红丝带的大花圈。
大家一起摘掉了帽子,就像是一群黑色的鸟儿在他们头顶上飞着。一个长着红色的脸庞、蓄着浓浓的黑胡的高个儿警官,迅速地奔到人群之间,一队士兵尾随在他的身后,沉重的皮靴在圆石路上踩得叮噹作响,野蛮地推开人们。
警官用嘶哑的声音发出命令似的高声喊道:
“请将红丝带拿下来!”
话刚刚说完,这群男男女女就将他紧紧地围住了。他们都挥舞着胳臂,异常激动地推挤着、叫嚷着,也不知道都在说些什么,乱糟糟的,很难分清。
母亲只感觉眼前闪烁着一个又一个嘴唇发颤的情绪激动的面孔,搞不明白到底谁是谁,其中仿佛有一个女人的脸上流淌着屈辱的泪水。
“打倒暴力!”有个小伙子高叫了一声。但是,这一声叫喊显得很孤单,在喧嚣的声浪中马上就消失了。
母亲心中立刻感到痛苦难熬,于是向她身边的一个穿得很难看的年轻男子愤怒地说:
“连为一个死去的人出丧都要受到禁止,实在是太不像话了!”
人们的敌对情绪不停地滋长着。棺材盖在人们头顶上摇动,红丝带北风吹着,在群众的头顶上与肩上不断地飘扬。每个人都能够明白地听到红丝带那清脆的仿佛神经质般的窸窣声。
母亲担心会发生冲突,连忙悄悄地对左右两边的人说:
“得了,既然如此,就把丝带摘下来吧,摘了有什么关系呢!”
一个急剧而响亮的声音,把所有的喧闹声都压下去了。
“我们庄严地要求你们,不要影响我们为这个被你们折磨而死的同志送葬!”
不知道是什么人又用高亢激动的声音大声唱了起来。
你在战斗里牺牲了……
“快把丝带摘下来!雅柯夫列夫,把它割断!”
听到拔刀出鞘的声音了。
母亲合上了双眼,等候人们的叫喊声。
但是,这时声音却慢慢地静了下来。过了一阵儿,人们如同被驱赶的狼似的骤然怒吼起来。最后,大家都默不作声地垂下了脑袋继续向前走着,街上只听到沙沙的脚步声。
前边人们抬着被抢劫了的棺盖,棺盖上边放着遭受过**的花圈。
警察们坐在马上,身体左右摇摆着,一副得意洋洋的模样。
母亲走在人行道上,那口棺材已经被拥挤的人群围住了,母亲已经看不到它了。
人群不知不觉地增多了,几乎挤满了整条街道。人群的后面,高高地耸立着警察那灰色的身体。步行的警察手放在马刀上,在两边走着。到处都闪现着母亲经常看到暗探的狡黠眼睛,它们正在专心而尖刻地观察着人们的脸庞。
再见了,我们的同志,再见了……
——两个悦耳动听的声音悲哀地唱着。
此时,忽然传来了一声叫喊:
“别唱了!各位,我们应当保持安静!”
在这种叫喊声里,有一种使人感动的威严。
悲伤的歌声消失了,交谈的声音也变得寂静了。只有踩在圆石路上的坚定不移的脚步声,叫大家满怀着悲愤和伤感在送行。这样的脚步声,逐渐地升高,升到通明的天空里,仿佛第一声模糊的春雷传来的阴沉而愉快的余音,震响了天空。
寒风越来越强了,不无歹意地将城中街道上的尘土与脏东西扑向人们的面庞,吹拂着人们的衣服与头发,把人们的两眼吹迷了,扑打着人们的胸膛,在脚下到处乱窜。
在这样的没有教士、没有使人愁肠百转的歌声的庄严葬礼上,若有所思的面孔、紧皱着的眉梢,在母亲心中激起了一种慌惶的感觉。她的思绪渐渐地移动着,将她的感慨用悲伤的语言表达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