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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第1页）

第十章

天刚刚亮了。

母亲坐在驿站的马车上。在那条被秋雨冲刷过的道路上，马车一颠一簸地前进着。空气中刮着湿润的秋风，马车前进在泥泞当中，水飞溅出很多泥点儿。马车夫朝着她的身体微微地侧着，看起来仿佛在沉思。突然，他带着很重地鼻音开口说：

“我对他，也就是我哥哥说道：‘怎么样，我们分开生活吧!’就这样我们便分开过了。”

忽然，他挥动着手在左侧的马身上打了一鞭，凶恶地叫道：

“驾!畜生，走啊!”

“但是，他并没有与我平分。我看了一下，留给我的只有那么一点儿了!”马车夫唠叨着。

母亲好像做梦似的听着他讲话，回忆着自己近几年来所亲自经历的事儿。在她将这些旧事重新回想一遍时，处处都能够看到自己。

过去，生活跟她相隔得很遥远，不知道是谁的缘由造成现在的这种命运，也不知道到底是为了什么而活着。但是如今，很多事情都在她的面前发生了，并且她自己也亲身经历了，而且还出过力气。这些场面在她的脑海中产生了一种很复杂的情感，夹杂着对自己的疑惑、满足、迟疑与无法言述的惆怅。

周围的生物都在缓慢且有节奏地移动着。天空中飘浮着灰色的云朵，渐渐地彼此追逐。道路两边，没有叶子的树枝在秋风里一阵阵摇动，在马车的两旁闪现而过。田野向四面八方铺开，小山一会儿隐藏起来，一会儿又显现出来。

那车夫带有浓厚鼻音的话语、马匹的叮铃声，风的呼呼声，仿佛结合成一条颤抖的、曲曲折折的小溪，在田野的上方单调地流淌着。

“富有之人去了天堂也还是嫌弃不好，事情真的就是这样!他们还是想欺压人，他们的朋友都在官府里。”马车夫在座位上摇动着，声音拉得特别长。

来到驿站，马车夫将马缰绳解开，用一种绝望的语气向母亲说道：

“给我五个戈比吧!让我喝一杯也不错呀!”

母亲将一个铜币给了他。

他把铜币放到手心里掂量了一下，用相同的语气对母亲说道：

“三戈比用来喝烧酒，两戈比用来吃面包。”

正午以后，母亲觉得又冷又累，此时来到大尼柯尔斯柯耶村。

母亲来到驿站里面，要了杯茶，就坐在窗户跟前，把沉甸甸的箱子搁到自己坐的凳子下面。

透过窗口能够看到一个不太大的广场，上面铺满了像地毯似的踏湿了的枯草，而且还有那座乡公所歪歪扭扭的深灰色的房屋。一个长胡须的秃头农民在房子的台阶上坐着，只穿了一件衬衫，正在那里吸烟。一头猪在草地上走动着，仿佛有些不满，用力摆动着耳朵，鼻子在地面上闻着，用嘴巴在地面上乱拱，摇动着头。

乌鸦成群成群地飞过来，慢慢地聚合在一块儿。周围十分寂静，十分阴暗。而自己反而仿佛不知躲到哪儿去了，或是隐藏在哪个地方正窥视呢。

突然，一个县里的低级警官飞快跑到了广场上，将棕色大马拴到乡公所的台阶附近，挥动了一下鞭子，冲着那个农民叫喊起来。叫喊声冲着玻璃窗，但却听不清叫喊的是什么。

那个农民站起身来伸出手指了指较远的地方。警官从马上跳下来，身体一摆，把鞭子递给农民，抓着扶手，笨拙地上了台阶，来到乡公所大门口。

周围又是一片宁静。

马蹄在松软的地面上踢了两下。

从驿站中走进来一个十五六岁的姑娘，她的头后面有一条黄颜色的短辫、在圆圆的脸上长着一对活泼的眼睛。她手里端着一只边上有缺口的，盛放食具的大托盘。她紧咬着嘴唇走了过来，点了点头，对母亲鞠了一躬。

母亲很亲热地招呼道：“姑娘，你好!”

“您好!”

姑娘将盘子与茶具摆到桌子上的时候，突然激动地说道：

“刚刚抓了坏人，快要带来了!”

“什么样的坏人呢?”

“不明白。”

“那人做了什么坏事?”

“我不明白!”姑娘重新讲了一遍，“我只是听人讲，抓了人，乡公所守门的跑去找警察局长了。”

母亲向窗外望了一眼，广场上聚集了很多农民，有的慢慢地、冷静地行走着，有的一边走一边着急地扣着棉袄的扣子。大家驻足于乡公所门前的台阶边，一双双眼睛都在看着左边的处所。

姑娘也跟着朝窗外看了一眼，接着离开了房间，砰的一声将房门关上了。

母亲抖动了一下，把凳子下面的箱子又向里面塞了一下，将披巾披到头上，大步来到门口，使劲儿将心里突如其来想要逃走的想法压下去了。

刚到台阶时，她忽然打了个冷战。她感觉到呼吸困难，腿也麻木了，被反绑着两只手的雷宾正往广场中间走着。

两个乡警和他肩并肩走着，还有规律的拿着手上的棍子在地上敲打。乡公所台阶的旁边围满了看热闹的人群，都在默不作声地期待着。

母亲这个时候怅然若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