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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次日清晨，罗亭刚穿好衣服，达里娅·米哈伊洛夫娜已经派人来请他到她书房共饮早茶了。罗亭走进书房时见她一个人在那儿。她亲切地跟他道早安，问他夜里睡得可好，亲自为他斟茶，甚至问他茶里的糖够不够，还请他抽烟，再三表示相见恨晚。罗亭本想在离她稍远点的位置坐下，可达里娅·米哈伊洛夫娜指定要他坐到她软椅旁边的小沙发上，还凑过去问起他的家世、他的计划和打算。达里娅·米哈伊洛夫娜说话的口气很随便，听他回答也漫不经心，但罗亭心里明白，她是在向他献殷勤，几乎是在奉承他。她安排这次早晨的见面和她按照列卡米埃夫人13式样打扮得那样雅致，看来都是有原因的！但是达里娅·米哈伊洛夫娜很快就不再问这问那，她开始谈自己，谈她的少女时代，谈她认识的各种人物。

罗亭不动声色地听着她絮絮叨叨的介绍，但是——说也奇怪——不论达里娅·米哈伊洛夫娜谈到什么人，占首位的总是她自己，而别人的面目则变得模糊起来以至完全消失。这样，罗亭就详细了解了达里娅·米哈伊洛夫娜对某某显贵说过什么话，对某某著名诗人产生过什么影响，按照达里娅·米哈伊洛夫娜所说的那些话来看，可以认为，最近二十年来的所有优秀人物都想一睹她的芳容，赢得她的好感。谈起这些名人的时候她语气平淡，并无特别的兴奋和赞扬，好像他们都是她的自己人，有几位还被她称为怪物。结果，他们的名字排列成一圈华丽的边饰，烘托出中间一颗璀璨夺目的明珠——达里娅·米哈伊洛夫娜……

罗亭抽着烟，平静地听着这位贵妇人的话，偶尔插上一两句。他很会说话，而且喜欢说话；虽然他并不善于跟别人对谈，但他善于倾听。任何人，只要开始没有被他吓住，都会信赖地向他吐露自己的心声：他以极大的兴趣和赞赏的态度倾听着别人的谈话。他很宽容，这是一种特殊的，那种自我感觉卓尔不群的人所具有的宽容，在争论的时候，他往往不容对方把话说完，就用自己**澎湃的雄辩击倒对方。达里娅·米哈伊洛夫娜通常说俄语。她竭力炫耀自己精通母语，却又常常夹杂些高卢成语和法国词汇。她故意使用一些简单的平民化词语，但并不都很贴切。

罗亭听着达里娅·米哈伊洛夫娜的南腔北调并不感到别扭，再说，他也未必能辨别出来。达里娅·米哈伊洛夫娜终于说累了，她把脑袋靠到软椅背上，直勾勾看着罗亭，不再说话。

“我终于明白了，”罗亭慢条斯理地说，“您为什么每年夏天都要到乡间来。这样的休息对您是必要的。在京城住了一段时间以后，乡间的宁静可以让您恢复精神，增进健康。我相信：对大自然的美妙，您肯定是有深切体验的。”

达里娅·米哈伊洛夫娜看了看罗亭。“大自然……是啊……是啊，当然……我真的很喜欢大自然；不过您知道，德米特里·尼古拉耶维奇，在乡间也不能没有交往啊！而这里又几乎没有可以交往的人。皮加索夫算是最聪明的人了。”

“您说的可是昨天那个易怒的老头儿？”罗等问。

“就是他。不过，这样的人在乡间算是很不错的——至少可以逗大家笑笑。”

“这个人并不笨，”罗亭说，“可惜他没有走上正路。我不知道您是否同意我的意见，达里娅·米哈伊洛夫娜，我觉得，否定——笼统而彻底的否定——并不可取。您否定一切，那就很容易捞个聪明人的名声：这种伎俩人人会用。老实人还会很快得出结论：您比被否定的那个人高明。而这往往是不对的，首先，任何事物都有缺陷，其次，即使您说得有道理，那您就更糟糕了：您的才智只用于否定，您就会渐渐贫乏、枯萎。您在满足自尊心的同时，也失去了观察的真正乐趣；生活——生活的真谛——也会从您狭隘偏激的目光中溜走，最后您只能成为愤世嫉俗的人，充当人们的笑料。只有懂得爱的人才有否定和训斥别人的权利。”

“这样一来，皮加索夫先生就算完了”达里娅·米哈伊洛夫娜说。“您真是个知人论世的大师啊！但是皮加索夫大概是无法理解您的。他只爱他自己。”

“他责骂自己，也正是为了获得责骂别人的权利。”罗亭接着说。

达里娅·米哈伊洛夫娜笑了起来。“这才叫……叫什么来着……叫诿过于人。顺便问一句，您认为男爵这人怎么样？”

“男爵？他是个好人，心地善良，知识渊博……不过他没有个性……他一辈子也只能当半个学者，半个上流社会的人，也就是半瓶子醋，说白了，就是成不了大器……真可惜！”

“我也深有同感，”达里娅·米哈伊洛夫娜说。“我看过他的论文，咱们私下说吧……文章没有分量。”

“您这儿还有些什么人？”罗亭沉默片刻后问。

达里娅·米哈伊洛夫娜用小手指把烟灰弹去了。

“几乎没有别的什么人了。亚历山德拉·巴甫洛芙娜，就是昨天您见到的那位，她很可爱，不过也只是可爱罢了。她的弟弟也是个很好的人，很正派。加林公爵您认识。就这么几个。还有两三位邻居，那更不值一提了：他们要么自命不凡，要么畏首畏尾，要么大大咧咧。至于有教养的太太，您是知道的，我一个也没有见过。还有一位邻居，听说他受过教育，甚至很有学问，可是脾气却很古怪，是个幻想家。亚历山德拉认识他，好像对他还挺有好感……德米特里·尼古拉耶奇，她倒是个可爱的人，不过需要提高，这个忙您可一定要帮！”

“她的确很讨人喜欢的。”罗亭说。

“她完全像个孩子，德米特里·尼古拉耶奇，名副其实的孩子。她结过婚，不过这没关系。如果我是个男人，我就喜欢这样的女人。”

“是吗？”

“是的，至少这样的女人富有生机，而生机是装不出来的。”

“依您看，别的就能装出来吗？”罗亭朗声笑了起来。这样的笑声在他是十分难得的。他笑的时候脸上会出现老年人的表情：眯着眼睛，皱着鼻子……

“您说的那个脾气古怪，很招亚历山德拉·巴甫洛芙娜太太喜欢的究竟是谁啊？”他问。

“列日涅夫，米哈依洛·米哈雷奇，本地的一位地主。”

罗亭抬起了头，面露惊讶之色。

“列日涅夫，米哈依洛·米哈雷奇？难道他是您的邻居？”

“是的。难道您认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