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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第1页)

达里娅·米哈伊洛夫娜·拉松斯卡娅的房子,在全省几乎是首屈一指的。它是一座用石头砌成的庞然大物,按拉斯特雷利5的图纸修建,属于上世纪风格。它庄严地耸立在一座山丘顶端,山麓从俄罗斯中部的一条大河滚滚流过。

达里娅·米哈伊洛夫娜本人是一位声名赫赫并且十分富有的贵妇,一位三级文官的遗孀。尽管潘达列夫斯基四处谈论她,说她认识全欧洲,而全欧洲也认识她——但欧洲认识她的人并不多,就连在彼得堡,她扮演的也不是重要角色,不过在莫斯科,大家都认识她,也都去拜会她。她属于上流社会,以有些古怪和不那么慈善而闻名,但却绝顶聪明。

在青年时代她非常美貌,诗人给她献诗,年轻人迷恋她,显赫的先生们追求她。但从那时起,二十五年或者三十年过去了,她从前的娇艳已消失殆尽。“难道,”初次见到她的人都情不自禁地问自己,“难道这个还不算太老的瘦小焦黄的尖鼻子女人曾经是个美人?难道这便是诗人们曾为之吟唱的那个她?”所有人无不从内心为人世间的变幻莫测感到惊讶。诚然,潘达列夫斯基发现,达里娅·米哈伊洛夫娜还非常优美地保留着她那对华美的眼睛,但要知道,就是这同一位潘达列夫斯基,他还断言全欧洲的人都认识她。

每年的夏天,达里娅·米哈伊洛夫娜都要带着自己的孩子回到自己的田庄(她有三个孩子:女儿娜塔莉亚,十七岁;两个儿子,一个十岁,一个九岁)开门纳客,也就是说,接待男士,特别是独身男士。她受不了地方上孤陋寡闻的太太。但是,这些太太对她也是这样!用她们的话说,达里娅·米哈伊洛夫娜桀骜不驯,品行不端,是个可怕的女暴君,而更主要的——她敢在谈吐中如此放肆,简直叫人叹为观止!

事实上,达里娅·米哈伊洛夫娜在乡间也的确不拘小节,而是我行我素。无所顾忌的待人态度里,总带着一种京都显贵对待愚昧小人物的轻蔑情调……固然,在跟城里的熟人打交道时她也很随便,甚至冷嘲热讽,但绝无轻视之意。各位读者,顺便说一下,您可曾注意到,一个在下层圈子中很漫不经心的人,在和上司待在一起时是从来也不会漫不经心的?这是为什么呢?不过这类问题也实在说不好什么原因。

康斯坦丁·季奥米德奇终于熟记了塔尔贝格的练习曲,便从自己那整洁而舒适的房间来到客厅。他到时,看见全家人都已聚齐。沙龙开始了。女主人坐在宽阔的卧榻式沙发上,盘着腿,手中转动着一本新出版的法文小册子;窗旁的绣架前,一边坐着达里娅·米哈伊洛夫娜的女儿,另一边是家庭教师庞柯小姐,一位六十岁左右的干瘪老姑娘,在她花花绿绿的包发帽下,露出了乌黑的假发,耳中塞着絮状纸团。

门旁的角落里,巴西斯托夫正坐着看报;他身边的佩佳和万尼亚在下跳棋;而一位个子不大,灰白头发蓬乱的先生正背靠炉子站立,他有一张黝黑的脸膛和一对溜溜转的黑眼睛,名叫阿夫里坎·谢梅内奇·皮加索夫。

这皮加索夫先生是个怪人。他愤恨所有事物和所有人,特别是女人,从早到晚大骂特骂,有时骂得狠精辟,有时骂得狠愚钝,但骂起来总是那么痛快淋漓。他那一点就着的火爆性子近乎稚气,他的笑,他的嗓音,他整个人都似乎浸染着肝火。

达里娅·米哈伊洛夫娜很乐于接待皮加索夫:他以自己的怪异行为使她快慰。它们也确实很让人开心,而且因他的**而效果倍增。例如:对着他的面无论向他讲述任何不幸的事情——比如某村遭雷击起火啦,洪水冲了磨房啦,一个庄稼汉拿斧头砍掉自己的一只手啦,——他每次总是凶狠地问:“她叫什么名字?”即那个造成这些灾难的女人叫什么名字,因为他一直相信,只要追根究底地去考证一番,女人肯定是一切灾难的祸根。有一次,一位不是很熟的太太留他吃饭,他“扑通”一声跪在这女人面前,涕泪纵横,可脸上却装出怒不可遏的样子,恳求她宽恕他,说他在她面前没有一点儿过错,而且再也不会在她那里露面。还有一次,一匹马驮着达里娅·米哈伊洛夫娜的一个洗衣女仆向山下急奔,将她摔进了山沟,差点儿一命呜呼。此后,皮加索夫再也不用别的来称呼这匹马,而只叫它“好马良驹”,并将这座山和这道沟当作风景最好的地方。

皮加索夫的一生很不走运,于是他便故意装疯卖傻。他出身贫寒,父亲做过各种小差使,只认得几个大字,因此也便不关心儿子的教育,只是给饭吃,给衣穿——仅此而已。母亲宠爱他,可不久后,便命归黄泉。皮加索夫自学成才,自己考进了县立小学,随后又进了中学,学会了法语、德语,甚至拉丁语,以优异成绩在中学毕业后,又去了杰尔普特,在那里生活很贫困却坚持修完了三年的课程。

皮加索夫的才能一般,但却以忍耐力和顽强性著称,他的虚荣心特别强烈,决心与命运抗争,总希望挤入上流社会,不甘低人一等。他勤奋好学,而且在虚荣心的促使下考进了杰尔普特大学6。贫困让他备受煎熬,但也锻炼了他的观察力和狡猾伎俩。他的谈吐可说是独具一格,从青年时代起便养成了一种尖酸刻薄和肝火旺盛的辩论口才。他的思想也很一般,但经他的嘴表述出来,便显得不仅聪慧,而且让人觉得他很高明。得到学士学位之后,皮加索夫决定献身于学术,因为他懂得在所有别的领域里,他怎么也赶不上自己的同龄人(这些上流社会的人,是他想方设法甄选出来的,他善于迎合他们,甚至向他们谄媚,尽管他总是诅咒天地)。然而,不客气地说,做学问他也还不够。

皮加索夫虽说肯下苦功,但对科学并不热爱,甚至知之甚少。在论文答辩中,他败得很惨,而和他同住一室的另一个大学生却大获全胜,尽管后者经常受到他的嘲笑,人也不很聪明,但受过规范和扎实的教育。这次失败让皮加索夫气得发疯,他将自己所有的书籍和笔记本都付之一炬,干脆做官去了。起初,事情还混得不错:他很会做官但不很会办事,然而却非常自信和机灵。可是,他巴不得很快就平步青云,因此误入歧途,遇到了麻烦,被迫辞职。

他自己购置了一个小田庄,在那里他约莫过了三年,突然和一个不通文墨却很有钱的女地主结了婚:他那满不在乎和讥刺嘲讽的“风度”,让这个女人上了他的钩。但皮加索夫的脾气变得越来越火爆和乖张了,他觉得家庭生活是一种累赘……他的妻子和他生活了几年之后,偷偷地去了莫斯科,将自己的地产卖给了一个狡猾的骗子,而皮加索夫刚在这地产上修盖了一座庄园。皮加索夫被这最后的打击彻底地击垮了,他开始和妻子打官司,却一无所获………

他孤独地打发着自己的余生,在邻里间到处游**。他背后甚至当面咒骂他们,而他们却总是强装笑脸来面对他,不胜紧张,尽管对他并非真正害怕。他再也没有拿过书。他约有一百个农奴,他的农夫们并不受穷。

“啊!康斯坦丁!”潘达列夫斯基刚一走进客厅时,达里娅·米哈伊洛夫娜问,“阿列克桑德拉来不来?”

“亚历山德拉·巴甫洛芙娜让我谢谢您,认为这是一种特殊的快乐。”康斯坦丁·季奥米德奇答道,一边令人愉快地向周围频繁鞠躬,一边伸出指甲修成三角形的白嫩的手抿了抿梳理得时髦的头发。

“沃伦采夫也来吗?”

“他也来。”

“这么说,阿夫里坎·谢梅内奇,”达里娅·米哈伊洛夫娜转向皮加索夫,继续说,“照您的意思,所有小姐都是不自然的喽?”

皮加索夫嘴唇撇向一边,胳膊肘儿神经质地**着。

“我说,”他不急不忙地说道,哪怕在他的暴躁脾气达到顶点的时候,他说话总是慢慢吞吞,一清二楚,“我说,小姐们总是这样——至于在座的各位,我当然保持沉默。”

“但这并不妨碍您对她们的想法呀,”达里娅·米哈伊洛夫娜打断了他的话。

“我对她们保持沉默,”皮加索夫重复道。“所有小姐总是最不自然——在表露自己的感情时不自然。例如,一位小姐吃惊也好,高兴也罢,或者忧伤,她一开始肯定让自己的身段显出那样的优美曲线(皮加索夫难看地弯曲了一下自己的身子,张开了双手),然后就叫了一声:‘啊呀!’要么笑,要么哭。但是有一次(此时皮加索夫沾沾自喜地微笑了一下),我从一位非常不自然的小姐那里,领略了一种真挚的、并非做作的表情!”

“这是怎么回事?”皮加索夫的眼睛闪烁着。

“我拿一根削尖的山杨木棒,猛地拦腰狠狠地捅了她一下。她尖叫起来,而我对她说:真好!真好!这才是自然的声音,这才是自然的喊叫。您往后永远要这样才好。”

客厅里的人都笑了起来。

“您这是胡扯什么呀,阿夫里坎·谢梅内奇!”达里娅·米哈伊洛夫娜高声说,“怎能叫我相信,您会拿起木棒去捅一位少女的腰吗!”

“真的,是拿起木棒,很粗的木棒,就像保卫城堡时常用的那种。”

“Maisc'estunehorreurcequevousditeslà,mansieur,mlle。Boncourt”庞柯小姐高声叫着,严厉地瞪着哈哈大笑的孩子们。

“别信他,”达里娅·米哈伊洛夫娜说,“难道你们还不了解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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