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振华摇摇头:“你错了,不是嫉妒。”
“那是什么?”
“是‘同情’。”刘振华心里说,但还没来得及说出口,就见乔子琳一脸愠色地从领导办公室出来了。头儿的意思确实如陈骆所说:“到这里就可以了。”
“子琳姐,你去哪儿?”刘振华跑出来,见乔子琳正启动发动机,赶忙跳上了副驾。刘振华习惯地去开音响,被乔子琳瞪了一眼。刘振华吐吐舌头,关掉了。
乔子琳开着车,思绪万千。在警队里,她有时会感到一丝格格不入。同事们为结案松了一口气的时候,她却总觉得真相不限于此,不自觉地想再深入一点。可这种没有证据的怀疑,无法说服任何人。
她的敏感慢慢成为周围人的“麻烦”和“多事”,很多讨论最后的结果都是“小乔,你想多了,多留点时间给自己吧”这样温和的规劝,她觉得自己像撞在了棉花墙上,没有回响。但是谁错了呢?好像谁也没错。这才是最让人愤怒的。
她自己也清楚,有些事情根本就没有什么最后的真相。警察的职责是要惩治罪犯——寻找证据,排查嫌疑,直到证据链闭合,凶手伏法,警方结案。她到底还在较什么劲呢?
三十多岁了,怎么还是愤青。她心里一边气自己,一边又安慰自己。不过没多久,思路又回到了案子上。半晌,乔子琳说道:“我总觉得这个案子,在哪个环节上被卡住了。虽然现在汪雨认罪,但还是有不对劲的地方。”
刘振华不敢说话,见乔子琳凶猛地直接把车开上跨海大桥,一路上不断变道,不觉紧张起来:“子琳姐,你这是怎么啦?都快冲到海里头去了。”
乔子琳没有理他,一路飞驰,忽然一脚刹车。车在一座庞大的碗形白色建筑前停下——虹城天文馆。已近傍晚,落日余晖下,白色建筑体上呈现出无比巨大的阴影。这巨大的阴影走走停停,不停变幻边界,在光与影之间切换出不同的形状。
“天文馆,来这儿干吗呀?”刘振华一边解开安全带,一边不解地问。
“每当我心里烦躁的时候,都会来这儿看看。”乔子琳停好车,却不下车,只是愣愣地看着眼前的建筑物,一副“想要静静”的样子。
半晌,她说道:“我们还是要从原点调查!”
“哪个原点?”
“两个死者的关系网,我们还要再捋一遍。特别是夏川,他和汪雨、林懿欣都有关系。看看是不是像林懿欣说的那样——夏川爱上她,两个人成为秘密情人。”
“这算什么疑点呢?”
“我觉得林懿欣不是那种容易被人摆布的女孩。她和夏川之间应该有我们不知道的秘密。还有那篇爆料文章,上面说的内容也不一定都是编造的。”
“你为什么揪着林懿欣不放?”
“女人的直觉。”
“是因为同情她们吗?”刘振华突然问道,语气里带一点胆怯的试探。
“同情?”乔子琳瞪大了眼睛,看着刘振华。
同情,在当今的社会里是一个得罪人的贬义词。提到“同情”,总是充斥着“你以为是谁?有什么资格同情别人”或者是“同情心有什么用”“不需要廉价的同情”这样的言论。人们对事情的判断标准,只用“有用”“没用”来做准绳。同情心、同理心都是廉价的,是充满腐烂优越感的东西。
“对,同情。就像同情赵莉一样,你总是很容易同情被伤害的人。”刘振华在和乔子琳搭档的这些日子里,不仅佩服她缜密的推理逻辑,更看到了她的同情心和同理心。但这种情感在警队里并不是好品质,乔子琳也一度被领导批评“感情用事”,别的警员也用“毕竟是个女人”来形容她。乔子琳其实一直努力克制自己的情感,怕被扣上帽子。
但刘振华的理解和别人不一样,他觉得人之所以成为人,并不在于计算和理性,如果片面强调理性,人工智能不是更强大吗?人所以为人,就是因为拥有丰富强大的情感啊。
乔子琳没说话,只听刘振华继续说:“与其说你在调查林懿欣,不如说是在调查林芳芳和黄小艾的秘密。在你心里,林芳芳、黄小艾,甚至赵莉,她们是一类人,是社会上的弱者,是不被正眼瞧的人。但你要去好好看看她们。”刘振华喃喃说着,但不敢去看她的脸。
车内一阵沉默。刘振华紧张得直咽口水。
不知过了多久,乔子琳转过头,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一眼,突然笑了出来:“你说得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