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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勒的美神（第1页）

伊勒的美神

我从卡尼古山脉的最后一个小丘走下来，尽管太阳早已落山，我依旧看得出平原上伊勒小城的房子。我正在向这座小城走过去。

“你知道，”我对那个从昨天开始就当我的向导的加泰罗尼亚（西班牙几个省的合称，位于西班牙东北部。）人说，“你肯定知道德·佩雷奥拉德先生住在哪里吧？”

“我知道!”他大声说道，“我不仅仅知道，而且我熟悉他的房子就跟熟悉我自己的一样，假如不是现在天太黑，我肯定会指给你看。那是伊勒最漂亮的房子。德·佩雷奥拉德先生特别有钱，并且他还叫他的儿子同比他更有钱的人家结亲呢。”

“亲事很快就将举办了吗？”我问他。

“很快，说不准举行婚礼用的乐队都已经定好了。或许今天，或许明天、后天，谁知道呢？反正马上就要举行婚礼。地点是在皮加里，由于这位少爷娶的是德·皮加里小姐。可真是一桩好姻缘，真的!”

我的朋友德·普……先生跟德·佩雷奥拉德先生介绍我。听他说，他是一位特别有学识而且待人无比热情的考古学家，他会十分高兴带我去参观附近方圆几十里地以内的古迹。我知道伊勒附近有很多古代和中世纪的遗迹，我正打算靠他带我去参观访问，可是这个婚礼会打乱我的全部计划。我还是头一次听到人家说起这个婚礼。

我心里想：“我要成为一个破坏人家喜事的人物了。”但是德·普……先生已经宣告我的到来，他们在等候着我，我必须去不可。

“我和你打赌，先生，”我们已经走到平原上的时候，我的向导和我说，“我们赌一支雪茄，看我可不可以猜出你到德·佩雷奥拉德先生家里干什么，好不好？”

“这其实不难猜，”我递给他一根雪茄回答道，“天已经黑了，我们在卡尼古山里大约走了20千米路，现在最重要的事情是吃晚饭……”

“这话说得不错，但是明天呢？好吧，我打赌你到伊勒来是看那尊偶像的，对不对？我看见你在塞拉博纳描画圣像，就猜测出来了。”

“偶像!什么偶像？”这句话使我产生了好奇心。

“怎么!在佩皮尼昂（东北比利牛斯省的首府）没人告诉你德·佩雷奥拉德先生如何在土里发现一尊偶像吗？”

“你的意思是指一尊泥塑偶像，用黏土做成的吗？”

“不。全部是铜铸的，那么多的铜，多的足够铸造许多大钱。这尊偶像和教堂里的一口钟那么重。我们是在一棵橄榄树下，很深的土地里发现的。”

“发掘的时候你也在现场吗？”

“是的，先生，半个月之前，德·佩雷奥拉德先生让我同让·科尔两个人把去年冻坏的一株老橄榄树连根挖掉，由于去年天气很不好，那你是知道的。当我们正在挖着的时候，专心致志工作的让·科尔一锄头掘下去，我只听见‘砰’的一声……似乎他敲在一口钟上。‘这是什么？’我问。我们接着往下挖，挖呀挖，忽然出现了一只黑色的手，就像是惨死人的手从地里伸出来一样。我呀，当时特别害怕。我找到了先生，对他说：‘老爷，橄榄树下有一个死人!必须请本堂神父来才行。’‘什么死人？’他询问我。他跑过来了，一看见那只手就立即喊起来：‘一件古代美术品!一件古代美术品!’你一定以为他发现了一件宝贝哩。他连忙用锄头锄，用手挖，而且忙得不亦乐乎，他一个人几乎做了我们两个人的工作。”

“你们究竟找到了什么？”

“一个身材高大的黑色女人，说一句失礼的话，大半个身子**在外面，先生，所有都是铜制的。德·佩雷奥拉德跟我们说这是异教徒的一尊偶像……而且还是查理曼大帝时代的呢!”

“我明白这是什么了……这是某一个倒塌了的修道院里的一尊铜制圣母像。”

“圣母像!说得好!假如真是一尊圣母像，我会认出来的。我告诉你，这是一尊偶像，从它的神气就可以判断出来。她拿一双睁得大大的白眼睛紧紧盯住你……甚至可以说她在仔细打量你。假如你望见她，真的，你会必须垂下眼皮。”

“白眼睛？那肯定是嵌在青铜里面的。或许这是罗马时代的一尊雕像吧。”

“罗马时代!对了，对了。德·佩雷奥拉德先生说那是一个罗马女人。啊!我已经看出来了，你和他一样是一个有学问的人。”

“那尊雕像完整吗？保藏得好不好？”

“啊!先生，所有的都不缺少，比放在市政厅前面的国王路易·菲利普的那尊着色石膏半身像更加完美精致。但是尽管这样，我却不喜好这尊偶像的面孔。她的样子看起来特别凶……而实际上她的确很凶恶。”

“凶恶!她对你做过那些凶恶的事？”

“并不完全是对我，你接着听下去吧。我们费了好大工夫要把她竖起来。德·佩雷奥拉德先生，这一位老好人，尽管手无缚鸡之力，也帮忙拉绳子!我们好不容易才把她竖立了起来。我捡起一块瓦片准备把她垫稳当，刚好在这时候，她全部哗啦啦一声背朝下倒了下来，我说：‘注意底下!’遗憾的是已经来不及，让·科尔来不及把他的腿抽出来……”

“他受伤了是不是？”

“他那条可怜的腿就如同葡萄架一样当场折断了!他妈的!我看到这情形，火气就立刻大了。我需要用锄头把那尊偶像砸个稀巴烂，但是德·佩雷奥拉德先生阻止了我。他拿了一些钱给让·科尔。这事发生以后，科尔已经有半个月躺在**，大夫说他再也不能够用这条腿走路了，不能像使用另一条腿一样使用这条腿了。这真遗憾，他是我们中间跑得最快的人，而且除了少爷之外，他也是打网球的高手。所以阿尔丰斯·德·佩雷奥拉德少爷很发愁，因为仅仅只有科尔是他打球的对手。他们你打过来我打过去地打球，十分好看。噼!啪!球一直不碰到地面的。”

就这样说着说着，我们于是进了伊勒城，没过多久我便见到了德·佩雷奥拉德先生。这位先生是一个精力十分充沛的矮老关，精神饱满，假发上还扑了粉，红鼻子，神气快活而且带点诙谐。他还没有拆开德·普……先生的介绍信，于是先请我坐到摆满酒菜的食桌前面，把我介绍给他的老婆还有儿子，说我是一个著名的考古学者，说我可以使一向由于学者们漠视而被人遗忘的鲁西荣（法国旧行省名，这个地区有许多名胜古迹）重新出名。

山里的清新空气最能够使人开胃，我一边放开胃口尽情吃着饭，一边观察着我的主人们。关于德·佩雷奥拉德先生我先前描写过一番，现在我还要添上一句：他真是一位活泼敏捷的老头。先生说着话，吃着，站起来，跑到他的藏书室。带几本书回来给我，还给我看一些版画，斟酒让我喝，从来不能够安静地歇上两分钟。他的太太微微胖了点，就像大部分过了40岁的加泰罗尼亚女人一样，看起来是一个地地道道的外省女人，一心照料家务。虽然晚餐丰富得至少足够6个人吃，他太太还是奔到厨房里，吩咐人杀鸽子，烤玉米饼，开了不知道多少罐蜜饯。一刹那间桌子上便堆满了盘碟酒瓶，假如我真把人家请我吃的东西每一样都尝上一尝，我一定会被撑死。他们只担心我在伊勒感到不称心。外省的东西太少了，但是巴黎人的口味又太高!

阿尔丰斯·德·佩雷奥拉德先生在他的父母忙忙碌碌地来来回回地走的时候，却如同一尊石神那样动也不动。他是一个26岁左右的高大年轻人，五官长得端正，相貌俊秀，可是缺乏表情。他的身材验证了当地流传的关于他是网球健将的说法，他能够受之无愧。那天晚上他的穿着特别时髦，完全依照最近一期《时装杂志》的插图那样打扮。然而我觉得他穿着这套衣服有点拘谨，他套在天鹅绒的领襟里，像一根木桩一样那么僵硬，转起身来必须连带整个身子一起转动。他那双让太阳晒黑了的大手，短短的指甲，和他的衣着相比，显得十分特别。这是一双劳动者的手，但是从花花公子的衣袖里伸出来。他觉得我是巴黎人，十分好奇地把我从头到脚打量着，可是整个晚上他只跟我说过一次话，就是一直问我，我的表链是从哪里买的。

“哎呀!亲爱的客人，”晚餐即将结束时，德·佩雷奥拉德先生跟我说，“你在我的家里就必须归我管了。你要是没有把我们山里的奇异东西看个遍，我不可能放你走。你应该想尽办法了解我们的鲁西荣，而且给以公正的评价。你不会想到我们将要给你看些什么!这儿有腓尼基的，塞尔特的，罗马的，阿拉日的，拜占庭的建筑物，你可以看到所有的，从最大的东西一直到最小的东西都看。我将带你走遍所有地方，不让你错过一块后头。”

一阵剧烈的咳嗽让他停止了说话。我抓住这机会对他说，我在他的家庭将要办喜事的时候来打扰他，实在觉得不好意思，如果他肯对我的游览给以宝贵的指示，就不用麻烦他陪伴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