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样子简直就是滑稽戏里的强盗了,”奥索照着萨娃莉亚递给他的小镜子说。
“你这样子真不错,奥斯·安东,”老女仆说,“连博科尼亚诺或者巴斯泰利卡的尖帽子哥儿们218也不比你的好看。”
奥索穿着新服装出来吃早饭,在吃饭时候他对妹妹说,他的箱子里面有一些书,他还想从法国和意大利再运些过来,以便她可以好好地用功读一读。
“因为,科隆巴,”他又说道,“在大陆上有一些小孩一离开奶妈就学会了的东西,像你这么一个大姑娘还不明白,那是十分可耻的。”
“您说得很对,哥哥,”科隆巴说道,“我知道我自己缺少些什么,我可以学习再好也没有了,特别是希望您能教我。”
连着过了几天,科隆巴没有提到过巴里奇尼家人的名字。她一直小心翼翼地伺候哥哥,经常同他说起内维尔小姐。奥索教科隆巴念法文和意大利文的书,对她有时可以发表一些十分准确而且通情达理的见解,有时却对哪怕最普通的事物一无所知,总感到特别惊异。
一天清晨十分,早饭之后,科隆巴出去一小会儿,回来的时候手里并没有拿着书和纸,但是头上却披着梅纱罗,样子比平日严肃一些。
“哥哥,”她说道,“我求您陪我出去一趟。”
“你想我陪你到哪儿去?”奥索一边说一边挽着科隆巴的臂膀。
“我不需要您这样挽着我的臂膀,哥哥,拿起您的枪和子弹匣吧。
一个男子汉永远不可以不带武器就出门。”
“那好啊!应该顺着潮流走。我们要到哪儿去?”
科隆巴并没有回答,只是紧了紧头上的梅纱罗,然后叫了看门狗,带着哥哥出了门。她大步走出了村子,踏上了一条十分低洼的路,在葡萄园中间迤逦前进。她向狗做了一个手势,放它在前面奔跑着,它似乎完全懂得她的意思,因为它马上忽左忽右地那样走着,有时从左边穿过那个葡萄园,有时又从右边穿过,一直离它的女主人50步远,有时又停在路当中,摇着尾巴向科隆巴注视。看来它对侦察任务完成得十分好。
“如果穆斯凯托狂吠起来,”科隆巴说,“哥哥,立刻把枪装上子弹,要站着不动。”
在离村子一里地左右,转弯抹角走了很久,科隆巴在一条道路拐弯的地方突然停了下来。有一堆树枝在那里,砌成了一个小金字塔,有些树枝看起来还是青的,有些却已经干枯了,塔约有一公尺那么高,在顶上露出一个十字架的尖端,那木头十字架被漆成黑色的。科西嘉有几个区,特别是在山地里,流行着一种十分古老的风俗,或许同异教的迷信有关,这风俗是叫过路的人,在有人死于非命的地点,要扔一块石头或者一根树枝。天长日久,只要这个人的悲惨结局还一直留存在人们的记忆中,就日复一日有人会这样扔的。大家把它称之为某人的堆。
科隆巴走到这堆树枝前面停下来,然后随手折了一枝野草莓树的树枝,扔在那个金字塔上。
“奥索,”她说,“爸爸就是死在这里。哥哥,你为他的灵魂祈祷吧!”
她跪了下来。奥索学着科隆巴的样子。这时候村子里的大钟响起了,由于昨天晚上死了一个人。奥索泪如雨下。
在几分钟以后,科隆巴站起身来,眼睛虽然是干的,可是神情很兴奋。她学着她的那些同乡人的样子,很快用大拇指画了一个十字符号,科西嘉人这样画十字的时候总是附带起一个庄严的誓。然后她就拉着哥哥,向回村子的道路走去。他们一直默默地走进了家门。奥索回到自己的卧房里。没过多久,科隆巴也跟着上来了,她带过来了一个小小的首饰箱,放在一张桌子上。她打开首饰箱,取出来一件布满大滴血迹的衬衫。
“这就是爸爸的衬衫,奥索。”
她把衬衫扔到奥索的膝上。
“这就是打中他的子弹。”
她将两颗生锈的子弹放在那件衬衫上。
“奥索哥哥!”她一下子扑到他的怀里,用力拥抱奥索,叫道,“奥索!你必须得为他报仇!”
她像疯了一样拥抱他,吻着那颗子弹和衬衫,接着走出卧房,让哥哥一个人坐在椅子里呆若木鸡。
奥索一动不动地这样呆了一会儿,不敢把眼前这些可怕的遗物从自己身上挪开。到了最后,他用尽力气一挣扎,把那些遗物都重新装进首饰箱里,接着奔到房间的另一端,把身子倒在**,脑袋朝着墙壁埋进一个枕头中间,似乎他想避开不去看一个幽灵似的。他妹妹的最后几句话一直响在他的耳边,他仿佛听见了命定的、无可避免的神示,跟他索取鲜血,索取那些无辜的人的血。我不打算详细叙述这个可怜的年轻人的种种感觉,这些混乱的感觉,就像一个疯子的头脑那样乱七八糟。他好半天保持着一个姿势,不敢回把头转过来。最后他站起身来,关上那个首饰箱,十分慌张地走出宅子,一直奔到田野里,朝前走着,也不清楚自己到哪儿去。
渐渐地,郊外的空气使他精神开始放松了,他变得稍微平静起来,可以比较冷静地研究一下自己的处境和解脱的办法。我们已经明白,他并不怀疑巴里奇尼家人就是凶手,但是他饶恕不了他们伪造强盗阿戈斯蒂尼的信件,起码他觉得这封信是他父亲的死因。然而告发他们伪造文书,他觉得这差不多是不可能的。有时,成见以及当地人的本能向他袭击,指出在道路转弯的地方施行报复是很容易的,他立即想起部队里的同事,以及巴黎的客厅,特别是内维尔小姐,就十分厌恶地把报复的念头抛开。但是接着他又想起了妹妹的责备,在他身上所剩下的那点科西嘉性格使他觉得这些责备是对的,而且尤其使人伤心。在他的良心和他的成见之间的斗争中,只剩下那唯一的希望,就是向巴里奇尼律师的一个儿子进行挑衅,然后去找他决斗。用一颗子弹或一剑去结果他的性命,就可以使他的科西嘉观念同法兰西观念协调起来。找到了这个解决办法而且考虑怎样实施的时候,他已经感觉如释重负,再加上其他的一些更美好的想法,使他狂热激动的心情完全平静了下来。西塞罗的女儿图莉亚死了之后,他一心一意想着用各种各样美好的事物放在吊唁词里去颂扬女儿,居然忘记了悲痛。219香迪先生死了儿子,也用同样的方法大谈生与死,到最后也得到了安慰。220奥索思忖他可以对内维尔小姐描绘一番他眼下的心情,这必然可以引起这位标致的姑娘极大的兴趣,一想到这里他的沸腾的血就完全冷静下来了。
他刚才在不知不觉间已经走远了,离开了村子,现在他又自己走了回来,靠近村子。他听见在丛林边沿的一条小径上有一个小女孩在那里唱歌,也许她以为四下无人,是唱给自己听的。那首歌正是哭丧歌,曲调缓慢而且单调,歌词是:“给我的儿子,给我远客他乡的儿子——保留我的十字勋章和我的血衣……”
“你在唱什么了,小姑娘?”奥索忽然出现在她面前,有点愤怒地问她。
“是您呀,奥斯·安东!”小女孩带点惊恐地喊道,“那是科隆巴小姐作的一首歌……”
“我不允许你唱这支歌,”奥索厉声说。
孩子东张西望似乎在考虑从哪一方面可以逃走,她的脚下草地上放着一个很大的包袱,毫无疑问居然不是为了要照顾那个包袱,她早已经逃走了。
奥索对于自己大发雷霆觉得惭愧。
“你这包里的东西是什么,小姑娘?”他尽量温柔地问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