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索情绪很不好,他被这些骑马的人围在中心,他们一起开口说话,争先恐后地跟他握手,使得奥索没有办法叫他们听他说话。到了最后,他沉着脸,就像站在他的分队前面训话或者罚禁闭一样,开了口:
“我的朋友们,谢谢你们对我和我父亲所表示的情意;但是我不要,因为我不想别人替我出主意。我知道我自己该怎么做。”
“他说得很对!他说得很对!”牧人们都喊起来,“您知道的,有什么事就找我们好了。”
“很好,我相信你们的,不过现在我一个人也不需要,我家里现在也没遇到什么危险。你们如果要帮我的忙,那么现在就开始吧:请向后转,都去放牧你们的羊吧。我自己认得到皮埃特拉内拉去的道路,我现在不需要向导。”
“你不要害怕,奥斯·安东,”老头儿说道,“他们在今天不敢露面。当雄猫回来了,老鼠就会钻进洞了。”
“你才是雄猫了,白胡子老头!”奥索说道,“你叫什么名字?”
“怎么!您居然认不得我了,奥斯·安东?我以前总是带您骑在我的那匹会咬人的骡子后面,我名字叫博洛·格里福,您不认得我了?您瞧,我是一条好汉,肉体和灵魂,都愿意听从德拉·雷比亚家支配。只需要您说一句话,您的大枪一开口,我的这支和我一样老的火枪,也绝对不会保持沉默的。您相信我吧,奥斯·安东。”
“好了,好了,真是见鬼!请让开点,让我们继续赶路吧。”
那些牧人们终于离开他们,向着村子那边飞奔而去了;但是每到道路地势较高的地方,那些牧人们总要停下来察看四周有没有埋伏,而且始终同奥索兄妹保持相当近的距离,也许打算必要时救助他们。博洛·格里福老头对他的同伴说:
“我很了解他!我很了解他!他不把他准备做的事说出来,但是他会干的。他就同他的父亲一模一样。好吧!你虽然说你心里不恨任何人好了!你虽然向圣尼加213发誓好了。那好极了!而我,我觉得村长的命抵不上一个无花果。不到一个月的时间,他的皮用来制皮袋都不是可能的了。”
就是这样,在一队尖兵的先导之下,德拉·雷比亚家族的子孙进了他们的村子,回到他们班长祖先居住的老宅子里。雷比亚派的党徒们很久群龙无首,现在都一起簇拥出来迎接他;那些保守中立的村民,大家都站在门口看他走过。巴里奇尼一派的人全都躺在屋子里,透过自家百叶窗的缝隙向外窥视。
皮埃特拉内拉村的结构和科西嘉的所有村子一样,特别不规则,如果要看到一条真正的街道,不得不到德·马尔伯夫先生建造的卡尔热兹才行。214而且住宅疏落分散,完全构不成一条直线的样子,它们在一个小丘的顶上,这小丘实际上只是半山腰的一个平台。在村中央耸立着一株苍翠的大橡树,树旁有一个花岗石的水槽,由一根水管把邻近的山泉引流到这里。这个公用事业的建筑物是由德拉·雷比亚和巴里奇尼两家共同出资建造的,可是若认为这是两个家族过去和好的标志,那么就大错而特错了。恰恰相反的是,这正是他们两家互相嫉妒的结果。开始德拉·雷比亚上校捐一小笔款子给当地的乡镇议会用来建造一个公共水池,巴里奇尼律师连忙拿出一笔相同的捐款,就是因为他们争相比赛慷慨,皮埃特拉内拉才会有水供应。在橡树和水池的周围有一块空地,被大家称为广场,闲人在黄昏的时候总要聚集在这里。有时大家在那里玩纸牌,到了每年一次的狂欢节,大家就都在这里跳舞。在广场的两端,分别矗立着一座由花岗石和片岩筑成的狭而高的建筑物。那里就是德拉·雷比亚和巴里奇尼两家的敌对的塔楼。这两座塔楼的建筑和高度完全是一样,这里可以看出两家的敌对始终不变,并不由于家道沉浮而产生变化。
在这里我们好像应当解释一下塔楼究竟是什么。塔楼是一种方形的建筑物,差不多有13公尺高,在别的地方称为鸽子窝。门十分狭窄,离地两公尺六的距离,从一道十分陡的楼梯走上去。在门的上面是一扇带阳台的窗,阳台下挖个洞,有点类似中世纪城堡上的堞眼,若有一些不知趣的人要闯进来,就能够安全地从堞眼上致来犯者于死命。门同窗之间的地方,有两个雕刻得十分粗糙的盾形纹章。一个以前刻着热那亚的十字徽章,今天已经完完全全垂打下来,不能够辨认,只可以供考古学家去查考了。另一个雕刻着那个塔楼主人的家徽。还要说一句,在纹章和窗框上留下许多弹痕作为装饰。脑子里有这很多形象,眼前才可以出现一座中世纪的科西嘉人的邸宅。我还忘记补充,住房和塔楼是相连的,在内部常常有甬道可通。
德拉·雷比亚家的塔楼坐落在皮埃特拉内拉广场的北侧;巴里奇尼家的塔楼则在南面。从北塔楼到水池之间就是德拉·雷比亚家的散步地,而巴里奇尼家的散步地在另一端。从上校的太太出殡之后,一直没有见过一家的家人出现在另一家的散步地上,这两块地的划分似乎两家有默契似的。那天奥索为了不绕道,打算从村长家门口经过,但是他的妹妹提醒他,让他走一条小路直达家门,能够不越过广场。
“为什么要自找麻烦?”奥索说,“广场难道不是大家公有的吗?”
一边说着他就一边催马前进。
“你真勇敢!”科隆巴轻声说,“如果爸爸在天之灵,你的报仇就有指望了!”
到了广场之后,科隆巴走在巴里奇尼家的房子和她哥哥之间的地方,并且目不转睛地盯着敌方的窗户。她发现对方的窗户新近封闭起来,而且在窗上开辟了箭眼。所谓的箭眼就是先用粗木头把窗户下部封死,接着在粗木头之间的窄小空隙中开辟一些类似枪眼的窄洞。假如害怕受人攻击,一直将窗户这样封闭起来,然后躲在那些粗木头后面利用箭眼向敌人射击。
“真是胆小鬼!”科隆巴说,“哥哥,您看他们已经准备防卫了:
他们将窗户封闭了,但是他们总有一天要出来的!”
奥索出现在广场南部,这成为皮埃特拉内拉轰动一时的新闻,大家觉得这不仅证明他无所畏惧,而且有点类似是胆大妄为了。关于那些傍晚时分聚集在橡树周围的中立分子,这就成为一直没完没了议论不休的话题。
有人说:“他十分幸运,巴里奇尼家的几个儿子现在还没有回来,他们可不像律师一样沉得住气,或许他们不肯让他们的敌人大摇大摆地走过他们的地界。”
村里有一个老者是一位预言家,他加上了一句话:“邻居,请记住我对您说的话:我今天十分仔细观察了科隆巴的脸,在她的脑子里已经有了想法。我觉得空气中有一股火药味。不用过多久,在皮埃特拉内拉的鲜肉店里就会有便宜的肉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