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病了?没有,”唐璜说道,“……但是他不能来。所以他派我到您身边来。”
“啊!我真是生气!但是,请您告诉我,是不是因为有另外一个女人不让他来吧?”
“您知道他生活一直很**吗?……”
“我的妹妹肯定会很高兴看见您!可怜的孩子!她还以为您不来了……您让我过去,我去跟她说。”
“不用说了。”
“您的神气十分古怪,唐璜……您也许要告诉我一个坏消息吧……快说吧,唐加西亚难道遭到不幸了吗?”
为了避免作一个尴尬的回答,唐璜把唐加西亚的那张可耻的便条递给这个可怜的姑娘。她匆匆忙忙地念了一遍。开始她没有看懂;接着她再念一遍,几乎不相信自己的眼睛。唐璜一直聚精会神地观察她,看见她一会儿揩拭额角,一会儿搓擦眼睛;她的双唇一直哆嗦着,脸上看起来像死人一般苍白,而且她不得不用两只手拿着那张便条,担心它掉落地下。到了最后,经过了一场绝望的挣扎,于是她站了起来,大声说道:
“所有这一切都是假的!这真是可恶的伪造品!唐加西亚肯定从来没有写过这便条!”
唐璜回答说:
“您应该认识他的笔迹,他不知道他自己拥有的宝贝有多大的价值……而至于我,我之所以接受了,那是因为我爱您。”
她向他投去一道特别鄙夷的眼光,然后又开始念那封信,她这时集中注意力,就好像个律师怀疑一件伪造文书一样。她的眼睛睁得大大的,而且紧紧盯在那张便条上。还不时地有一大滴泪珠夺眶而出,她都没有眨眼皮,眼泪就一直沿着两颊直流。突然间她像个疯子般地笑起来,大声叫嚷着:
“这真是开玩笑,是吗?这是开玩笑吧?唐加西亚他在这里,他应该就要来了!
“但是这不是开玩笑,唐娜福丝塔。我对您的爱情不能再真了。假如您不相信我,那么对我就是极大的不幸。”
“真是卑鄙!”唐娜福丝塔对他大声说,“假如你说的是真话,你就是一个比唐加西亚更坏的坏蛋。”
“爱情是可以原谅一切的,我美丽的福丝塔。唐加西亚已经放弃了您,所以您接受我来安慰您吧。我看见这个镜框里面画着巴克科斯和阿里阿德涅,您就允许我做您的巴克科斯吧。”
她一言不发,抓起放在桌子上的一把刀子,然后高高举在头上,向唐璜慢慢走过来。唐璜看见了她这般举动,便一把抓住她的胳膊,一点也不费劲就解除了她的武装;他觉得他有权利惩罚一下她的初步敌对行为,所以就吻了她三四次;而且还试图把她拖到一张小长躺椅那里去。唐娜福丝塔虽然是一个弱不禁风的女子,但是愤怒给了她力量,她拼命抵抗唐璜,一会儿攀着家具,一会儿用手、脚和牙齿来抵抗。刚开始唐璜被打了几下还是笑眯眯的,但是不久他心里的愤怒就跟爱情一样强烈。他用力捏紧福丝塔,再也不担心弄伤她那细嫩的皮肤。他现在已经变成一个激怒的斗士,不管花任何代价都要战胜他的对手,假如必要,他打算把她掐死来使她屈服。这个时候福丝塔只能够依靠于她所剩下的最后一着了。到现在为止,女子害羞的心理阻止她大声呼喊求救,但是,眼看着就要被战胜,她就拼命把她求救的喊声响彻了整幢屋子。
在唐加西亚喝光了最后一瓶蒙蒂利亚酒的时候,唐璜脸色十分苍白,而且浑身是血,眼神一片迷乱,短褂被撕得粉碎。胸饰也脱出了十六七公分,一阵风一样走进他的房间,气喘吁吁地在一张安乐椅上躺下,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唐加西亚立刻就明白一定发生了什么严重的事件。他让唐璜十分艰难地呼吸了两三次以后,接着问他详细情况;他听了唐璜说的头几句话就明白了一切。唐加西亚是不轻易失去他那惯有的冷静的,他连眉头也不皱一下地仔细听他朋友上气不接不气的叙述。随后,他斟了满满一杯酒给他的朋友。
他在房间里来来回回兜了两三个圈子,仿佛这样集中了一下思想。
“经过这样一件轰动的事件以后,再继续留在萨拉曼卡,”他继续说,“那就要是发疯了。唐阿隆索·德·奥赫达又不是一个土老头,而且仆人们一定认出了您。哪怕您没有被人认出,可是现在您在大学里已经有了不太好的名声,如果有不知道什么人干的坏事,人家肯定少不了要算到您的账上。你听我说,请你相信我,现在就要离开这儿,而且越早越好。您在这儿得到的所有学识,已经三倍于一个世家子弟所应有的学识。现在你应该放下密涅瓦尝试一下玛尔斯了;这样您才有更有成功的把握,因为您在这方面十分有天才。佛兰德这时正在打仗,让我们一起去杀异教徒吧;如果要补赎我们在这世界上的小罪,再也没有比这更好的方法了。阿门!我要像传道那样结束了。”
佛兰德的名字像法宝一样在唐璜身上发生了奇妙的作用。如果离开西班牙,他觉得就等于离开了自己。在战争的疲劳和危险中间,他没有时间想到后悔!
“到佛兰德去吧!到佛兰德去!”他大声嚷着说,“让我到佛兰德去战死吧!
“从萨拉曼卡到布鲁塞尔之间的路程很远,”唐加西亚很严肃地继续说道,在您的处境您不可以动身得太早。“设想一下假如市长先生抓住了您,您除了去国王陛下的苦工船上以外,就没有别的办法到别的地方打仗了。”
唐璜和他的朋友一起商量好行动计划以后,连忙脱下了学生服,穿上了一件军人们常穿的刻花皮短衣,然后戴上一顶帽边下垂的大帽子,但是没有忘记在腰带上带着唐加西亚所能够塞进去的许多金币:所有这些准备工作在几分钟之内就做好了。接着他开始步行,然后出了城,一直没有被人认出,连续步行了一整夜和第二天整个上午,一直到太阳的热力迫使他不得不停下来为止。在他经过的第一座城里,他在那里买了一匹马,而且参加了一支旅行商队,没有遇到一点困难就顺利到达了萨拉戈萨。在那里他把名字改为唐璜·卡拉斯科住了几天。唐加西亚在他动身的第二天也离开了萨拉曼卡,沿着另一条路也同样到了萨拉戈萨。他们在那并没有住很长一段时间,匆匆忙忙之间向柱子圣母行了跪拜礼,但是也免不了偷看一下阿拉贡的美女。接着每人雇了一个仆人,然后动身到巴塞罗那去;从那里他们乘船一起去契维塔韦基亚。疲倦,晕船和眼前新的景物以及唐璜天性轻浮,所有的这一切集中起来使他很快就遗忘了他留在身后的可怕景象。在几个月的时间内,两个朋友一直在意大利寻欢作乐,居然忘却了他们这次旅行的主要目的,但是,他们手头慢慢拮据起来了,因此就伙同一群同国人,一起动身到德国去,这些同国人和他们一样:虽然勇敢有余,但是金钱不足。
队长见他们脸色看起来很好,十分高兴,因此待他们很好,而且还按照他们的爱好款待他们。也就是说,就是凡是有什么需要冒险的场合,都尽管支使他们前去。命运之神对他们微笑,凡是那些同伴们遭到死亡的地方,如果他们去了,也只受到一点伤,而且还吸引了将军们的注意力。在当天,他们都升职为下级军官——旗手。从这个时候起,他们十分有把握得到他们上级的敬重和友情,于是他们就说出真实姓名,同时还恢复了他们以前惯常的生活,或者说,白天的时候赌博和喝酒,到了晚上去找漂亮女人唱情歌,因为冬天他们总是一直驻扎在城里。他们获得了他们父母的宽恕,关于这一点只不过使他们稍微感动了一下,他们拿来派了大用处的倒是他们收到了父母通过安特卫普银行家们给他们的大量汇票。他们不仅年轻,而且又有钱,还勇敢泼辣,因此很快就获得了许多女人的欢心。我不把这所有的一切一一叙述了,读者只需要知道,他们每次见到一个漂亮的女子,只要可以把她搞到手,不管什么方法都行。许诺和誓言,对他们这些无耻的浪子来说,仅仅只是儿戏;假如兄弟们或丈夫们对他们的行为有所指责的话,他们就会用漂亮的剑术以及冷酷无情的心来回答他们。
在春天到来的时候战争又开始了。
西班牙人不幸遭到一次埋伏,戈玛尔队长还受了致命伤。唐璜看见他倒了下来的时候,就奔过去扶住他;并且还连忙叫唤几个兵士过来抬他;但是那个忠厚的队长,集中他全身剩下的所有气力,对唐璜说:
“就让我死在这里吧,我认为我的末日到了。死在这里总比死在更远一点的地方要好得多。您别离开您的兵士,他们一会儿就够忙的了,因为我好像看见荷兰人向我们进攻了。我的孩子们,”他又向那些聚拢来的兵士们说,“去团聚在你们的旗手周围,你们不要管我。”
这个时候唐加西亚来了,他询问队长有没有什么遗愿要在他的死后执行。
“在眼下这种时刻,真是见鬼,您觉得我能够想些什么呢?……”
他仿佛考虑了几分钟的时间。
“我以前很少想到死,”他继续说道,“我原来以为死不会来得那么快……假如有个神父在我身边我也不会生气……但是现在所有的教士都走了……没有忏悔就死掉实在是让人觉得痛苦的一件事情!”
老军人的眼睛变得越来越模糊了。他没有注意到唐加西亚跟他的开玩笑,但是旁边围着的老兵都特别气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