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加西亚这时皱起眉头,咬紧了嘴唇,然后绞扭着帽子边沿,在那里来回踱着步,唐璜这时正为着自己恼人的发现而茫然若失,心里既感觉不安又十分悔恨。唐加西亚思索了一刻钟之后,在这段思考的时间里,他十分知趣,没有说过一次:“当时为什么您会扔下您的剑呢?”他抓住唐璜的胳膊然后对他说:
“您跟我来吧,您的事情我现在有办法了。”
这个时候一个教士从教堂的圣器安置室走出来,正准备走到街上去;唐加西亚过去把他拦住了。
“阁下莫非您就是那位很有学问的戈麦斯学士?”他深深地鞠躬然后对他说。
“我现在还不是学士,”教士回答说,很明显由于被称为学士而感到很高兴,“我的名字叫曼努埃尔·托多亚,十分愿意为阁下效劳。”
“神父,”唐加西亚说道,“您刚好就是我要找的人,“我想跟您谈话,关于宗教上的一个疑难问题现在要解决;假如从传闻中我没有弄错的话,您应该就是那本著名的《良心疑难问题》的作者,是吗?这本书在马德里曾经轰动一时呢。”
教士十分心甘情愿地犯了虚荣罪,支支吾吾地回答说他其实不是本书的作者(老实说,这本书其实从来没有存在过),但是他向来是经管这类事情的。唐加西亚有他自己的理由所以不顾神父怎么说,他仍然坚持继续说下去:
“神父,我现在用简单几句话把我要征求您意见的事情告诉您。我有一个朋友,就在今天,在不到一小时以前,在马路上看见一个人向他走过来,那个人对他说:‘绅士,我刚才在离开这儿两步远的地方决斗,我的对手有一柄比我的剑长的剑,我请求您把您的剑借给我,这样我们双方的武器才相等。’因此我的朋友同他交换了剑。然后我的朋友待在街角里等待决斗结束。一直到他再也听不见击剑的铿铮声以后,他走了过去;您猜他看见什么?他看见一个死人躺在地上,他身上插着他借出去的剑。从这个时候起他就感到十分绝望,一直埋怨自己不该那么好说话,他特别害怕犯了大罪。我倒是一直安慰他,在我看来是小罪,因为他假如不把剑借出去,他就要造成两个人用并不相等的武器来决斗。您的意见怎么样呢,神父?您难道不同意我的意见吗?”
这个神父其实是一个刚开始学习决疑神学的教士,他十分注意地倾听了这个故事以后,用一只手在额头上搓来搓去,就好像一个人正在搜索枯肠找出一句语录来一样。唐璜不知道唐加西亚究竟要达到什么目的,于是只好在旁一声不响,担心自己多嘴反而会弄坏了事。
“神父,”加西亚继续说道,“这个问题一定是特别棘手的,就连像您这样如此有学问的人也犹豫不决。要是您愿意,我们明天再回来听您的回音。而现在,我求您了,请您自己主持或叫人主持几台弥撒去超度那个死者的灵魂。”
他一边说着一边放了两三个金币在教士的手上,这就使得教士对这两个年轻人特别有好感,这两个年轻人既虔诚,而且良心又好,特别是还十分慷慨。教士向他们保证,第二天在同一地点同一时间,他一定给他们一个书面的答复。唐加西亚最后谢了又谢;接着他用无所谓的口气加上一句,就好像他说的是一句无足轻重的话:‘‘只要司法当局不觉得我们要对那个人的死亡负责就好了!我们期待依靠您来使天主宽恕我们。”
“至于司法当局那边,”教士说,“你们不用害怕。您的朋友仅仅只是把剑借给他,在法律上是不负同犯的责任的。”
“对的,神父,但是那个杀人犯已经逃走。人家在检查伤口,或许会发现染满了鲜血的剑……我怎么能够猜得到呢?听他们说,司法界的火是十分可怕的。”
“可是,”那个教士说,“您自己不是亲眼看见那柄剑是借出去的吗?”
“那是当然啦,”唐加西亚说道,“我可以在所有王家法庭上断定这一点。更何况,”他用一种最富有暗示性的口吻继续说,“您,我的神父,您也能够出庭证明事实真相。我们在事情没有发觉之前的很久就来找过您,请求您给我们一些宗教上的忠告:您甚至可以证明我的朋友交换过剑……这儿就是最好的证明。”因此他拿起了唐璜的剑。
“请您看看这柄剑吧,”他说,“它同剑鞘是多么的不配啊!”
那个教士点了点头,就好像一个人完全确信人家给他讲的故事是真实的一样。他一言不发地掂了掂手里金币的份量,注意到这些金币永远是有利于两个青年人的无可反驳的理由。
“还有最后一点,神父,”唐加西亚用特别虔诚的口吻说,“司法对我们其实有什么关系呢?我们最主要的还是要求上天宽恕我们。”
“明天见,孩子们,”那个教士一边说一边走开。
“明天见,”唐加西亚回答说;“我们刚才吻您的手,这就说明我们完全信赖您了。”
在教士走了以后,唐加西亚快活得跳了起来。
“圣物沽卖万岁!”他大声叫起来,“这样一来,我们的处境可以稍微改善。假如司法当局来找您麻烦,刚才这位善良的神父,为了他已经到手的金币和他希望从我们这里再取得的金币,已经打算证明我们同那位您刚送上西天的绅士之死丝毫没有关系。我们清白得就如同初生的婴孩一样。那么现在您回家去吧,但是随时要警惕着,不确定知道是谁的时候不要打开大门。而我,我到城里到处去溜达溜达,到处打听打听消息。”
唐璜回到自己的屋里之后,立即和衣倒在**。他整夜一直没有合眼,心里一直想着他犯下的杀人罪,特别想着可能带来的后果。每当他听见街上响起有男人的脚步声,他总以为是司法当局过来逮捕他。但是,因为他十分疲倦,所以即使参加了一顿学生聚餐使他的脑袋还是昏昏沉沉的,等到太阳升起来的时候唐璜就睡着了。
他休息了好几个钟头之后,他的仆人走来叫醒了唐璜,跟他说有一个蒙了面纱的女子希望同他说话。话音未落一个女子这时候已经走进了房间。她从头到脚都裹着一件黑斗篷,只露出一只眼睛在外面。她把这只眼睛先转向仆人看了看,然后转向了唐璜,好像要跟唐璜单独谈话。仆人赶忙走了出去。那个女子坐下来,用那只眼睛紧紧凝视着唐璜。沉默了一会儿以后,那个女子开口说出了—下面的一番话:
“绅士阁下,我到您这儿来也许会使您惊讶,您一定会对我产生不好的看法;但是如果您知道了我到这儿来的动机,您应该就不会责备我了。您在昨天的时候同本城的一位绅士决斗……”
“我?女士!唐璜脸色变得发白,大声嚷起来,“昨天我没有离开过这间房间……”
“您同我装假没有什么用了,我应该给您作出一个坦率真诚的榜样。”
他们这样说着的时候,那个女人揭开斗篷,唐璜立即认出她就是唐娜特雷莎。
“唐璜阁下,”她红着脸继续说道,“我应该向您承认的是因为您的勇敢使我对您关心到了极点。虽然我心情烦恼,但是我看见了您的剑折断,而且您把它扔在我家门口附近。等到大家都在围着伤者的时候,我走下楼然后去捡起了那把剑柄。仔细观察之后。我在上面看见了您的名字,我马上明白如果剑柄落到您的仇人手里,您肯定就会有危险。因此我把它拿到这儿来,我十分高兴能够把它还给您。”
唐璜理所当然地对着唐娜特蕾莎跪了下来,对她说她简直是救了他的性命,但是她白白把剑柄送回来了,因为她依旧要使他死于爱情。唐娜特雷莎特别忙,她打算马上就走,可是她很喜欢听唐璜说话,这使得她下不了回家的决心。就这样大约过了一个钟头的时间,在这期间充满了山盟海誓,以及亲吻手指,一方是一直不断恳求,另一方一直是半推半就。忽然唐加西亚走了进来,把这场正在进行的密谈打断了,唐加西亚并不是一个轻易就人惊小怪的人。他想到的是第一件事就是安慰特雷莎。他高度称赞了她的勇气,以及她的冷静沉着,最后他请求她在她姐姐面前多说他几句好话,使他能够受到更加热情的接待。唐娜特雷莎对他的要求全部都——答应了,接着严严密密地裹住斗篷,在答应当天傍晚同她姐姐到她指定的散步场所之后就离开了。
“我们的事看来特别幸运,”两个年轻人在一起的时候唐加西亚马上说,“并没有人怀疑您。市长先生最恨我,我十分荣幸,他在一开始的时候就想到了我。他说,他断定是我杀死了唐克里斯托瓦。您知道什么又使他改变了他的看法吗?这是因为有人告诉他,我整个晚上的时间都同您在一起;但是您,我的亲爱的,您享有一种伟大圣人的名声,能够让别人沾您的光。不论怎样,大家都没有想到是我们。这个勇敢的小特雷莎所玩弄的把戏保证了我们将来是安全的;所以我们不要再想这件事了。只管想着怎样去玩吧。”
”啊!加西亚,”唐璜十分懊丧地叹息说,“杀了一个同类总是一件让人觉得不快的事啊!”
“还有更让人觉得不快的事呢,”唐加西亚回答说,“那就是我们被我们其中的一个同类杀死;而超过以上说的这两件不愉快的事还有第三件,那就是过了一整天居然还没有吃晚饭。所以我今天请您同几个快活的小伙子一起吃晚饭,他们一定特别高兴看见您。说完这些话之后,唐加西亚就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