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双 重 误3（第2页）

但是达尔西好像不复再有讲故事的兴致了。“那个留着小胡子的人，就是刚才对您讲话的那个年轻人是什么人？”达尔西突如其来地问了一句。

这一次，朱莉的脸红得更加厉害了。“那个人是我丈夫的一位朋友。”朱莉回答说，“是他团里的一位军官……有人这样说……”朱莉不愿舍弃有关东方见闻的话题，继续对达尔西说，“凡是那些看到过东方美丽蓝天的人，到别的地方简直活不下去的。”

“他确实很惹人讨厌，也不明白为什么……我说的是您丈夫的那位朋友，不是东方蓝色的天空……至于这东方蓝天嘛，但愿上帝保佑您免遭此难吧!因为看见它天天都是一副老样子，到了后来大家简直都把它视为丧门星，反而倒要把巴黎污秽的浓雾看成是天下第一景了。请您相信我说的话吧，再没有什么比东方美丽的蓝天——昨天一样，明天也一样——更叫人烦闷的了。但愿您能理解，我们是怎样的焦虑不安，怎样日复一日的失望地等待着、渴望着飘过一朵云花!”

“但是您却在这蔚蓝的天空下生活了很长一段时间呀！”

“可是，夫人，要我不这么做十分的困难。如果我能随心所欲地行事，那么，在东方的异国风光一定会引起我的一点点好奇心得到满足之后，我一定会很快返回贝勒沙斯大街这里来的。”

“我相信许多其他的旅行家都会像您这么说，假如他们也像您这样坦率的话……那么在君士坦丁堡和东方的其他一些城市里，大家平常是怎样打发时间呢？”

“那里和其他地方都是一样的，有好多种消遣的方法。英国人有的喝酒，法国人有的打牌，德国人有的抽烟。还有一些聪明人为寻求变法取乐，就爬到屋顶上去偷看当地的女人，然后惹得别人朝他开枪。”

“您最喜欢的也许就是最后这一种了吧。”

“您说的一点也不对。至于我嘛，我在那里研究土耳其语，还有希腊语，这使我在那里饱受冷嘲热讽。在我处理完毕使馆的公文之后，我经常画画，还经常去温泉一带144骑马，完了之后就到海边去，看看可不可以遇到什么人从法国或其他地方到这里来。”

“希冀在远离故国的异邦看到一个法国人，这于您而言该是很大的快乐吧？”

“的确是的。但是要遇到多少五金商人和开司米贩子，才可以碰上一个聪明人啊！而且更糟糕的是那些青年诗人。他们很远就瞧见大使馆的某某人，然后便冲着他大叫大嚷：‘快领我们去欣赏欣赏那些古迹吧，带我去看一看圣索菲亚145，我要到处逛逛山景，还要瞧瞧蔚蓝的大海，我还想见识见识埃洛146哭泣的地方。’然后，他们在饱尝一阵骄阳炙人的味道之后，便都不愿意出门了。除了可以翻翻最新几期《宪章报》147外，其他的什么他们也不想看了。”

“您总是把一切都看得很糟，还是以前的脾气。您总是改不过来这个毛病，您知道吗？您总是这样喜欢挖苦人。”

“您告诉我，夫人，难道一个吃苦受难的受罪人就不可以跟那些使他备受煎熬的伙伴们寻点开心吗？说实话，您想象不到我们在那边过的日子有多苦。我们这些大使馆里工作的文书们，就像燕子一样永远也没有栖息的时候。于我们而言，绝对没有那种可以给生活带来幸福的亲密无间的交谊……我看就是这么一回事。（最后几个字，他是用十分特别的语调说出来的。一边说着他一边往朱莉身边凑过去。）六年的时间以来我没有见过一个人可以和他谈谈心里话。”

“您在那边难道没有朋友吗？”

“我刚才已经对您说过了，在异国领域是不可能交上真心朋友的。我在法国曾有过两位很好的朋友，其中一个去世了，另外一个到了美洲，他要在几年之后才回来，如果他能够不让黄热病缠住不放的话。”

“那按您这么说，您是孤单单的一个人了？”

“确实是孤单一人。”

“那么，那些女人们的社交界在东方又是个什么样子呢？它难道没给您带来一些机缘吗？”，

“啊!至于这个嘛，你可千万提不得。一说到那些土耳其女人，千万不要打她们什么主意。但是希腊女人和亚美尼亚女人，即使把她们夸到顶，也只能够说她们很漂亮。至于那些领事们和大使们的太太嘛，请您别要让我提起她们吧。这其实是一个外交问题，假如我信口开河，那可能会在外交事务中给自己添麻烦的。”

“您看起来好像不那么喜欢您的职业，可过去您曾经抱着多大的热情渴望跻身外交界呀。”

“我那个时候其实还不了解这一行，现在我宁愿做一个巴黎的地皮检察官!”

“天哪!您怎么能够说出这种话!巴黎，简直可以说是世界上最讨人厌的地方。”’

“您别出言不逊吧。我倒是要听一听您在意大利住上两年之后对那不勒斯的另一副调门。”

“去看看那不勒斯，这可是我一直朝思暮想的。”朱莉叹口气回答说，“…_‘’如果我的朋友们跟我在一起。”

“如果这样，我是要跑遍全世界各个地方的，因为反正是和朋友们一道旅行。但是这样的话就等于坐在客厅里，看着全世界就好像一幅画一样一览无遗地从您的窗前移过。”

“那好吧，假如这样的要求太过分，那么我就希望仅仅和一位……或者和两位朋友一起旅行吧。”’

“至于我嘛，我可是没有这么高的奢望。我只要求有一个男朋友，或者是一个女朋友就行。”达尔西微笑着接下去说，“可是这对我可是从未有过……将来也应该不会有的好福气。”达尔西叹了口气又说，接着他的声调又好像变得快活些，“其实，我的命运一直很坎坷，我这生只有两个愿望，可惜的是全都落了空。”

“你说的这是指的什么？”

“啊，其实并没什么大不了的事情。跟您这么说吧，我心里想跟一个人跳华尔兹舞，而且想得入了迷。……我对华尔兹研究得很透彻，我练了整整几个月的时间，就我独自一个人，抱着一张椅子，就是为克服掉每次总少不掉的头晕眼花。但是当我跳得不再晕眩时……”

“那么您是一直想和什么人跳华尔兹呢？”

“我是不是能够向您说，其实就是要和您……当我因为苦练而跳得悠哉自如的时候，就是您的祖母，那个时候她刚找到一位冉森教派148的教士做忏悔神父，就不允许跳华尔兹了，这件事情我至今仍耿耿在怀。”

“那么您的第二个愿望呢？……”朱莉心慌意乱地问达尔西。

“至于我的第二个愿望，我就干脆向您直说了吧。其实我本想，这于我而言，好像是太高的妄想了，我原本想着应该会有人爱我……是的，有人会爱我。这是在跳华尔兹以前才有的想法了，我并没有按时间的先后来说……我原本想着，我曾经对自己说，如果能得到这样一个女人的爱情，她能够把我看得比舞会要可爱得多，——舞会，这可是最危险的一位情敌。——这样的一个女人，当她正准备上车要去跳舞的时候，我能够穿着沾满泥浆的靴子去见她。她打扮得很漂亮，花枝招展的，但是她会对我说：‘咱们留下来别去舞会了吧。’可是这不过是妄想，我想人们的要求是应该现实一些的。”

“您说话好厉害!总是话里带刺的！任何人也得不到您的宽恕，因为您对女人总是一副铁石心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