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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 门 一（第2页）

“我们要去马房，”向导回答说。

“你们去那儿干什么，马已经给过了饲料。你就好好躺在这儿，先生会赞成我说的。”

“我担心先生的马病了，我想请先生去看看，也许他知道该怎么做。”

可以看出来安东尼奥想跟我单独谈谈。但是我不想让唐·约瑟怀疑，按照当时的情形，我觉得最好还是向他表示绝对信任的样子，于是我对安东尼奥说，我对马的事情毫不了解，而且我困了想睡觉了。唐·约瑟跟我的向导一起去了马房，没多久又一个人回来了。他对我说马很好，但我的向导把它看得过分娇贵了，太溺爱了，他为了让马出汗，甚至拿起自己的衣服替它擦身子，而且还准备彻夜不眠，来做这件美妙的差事。而我这时已经在骡皮毯上躺下了，用我的大衣裹紧身子，生怕自己会碰到毯子。唐·约瑟在请我原谅他如此冒昧睡在我身边之后，便躺在了门边。在他睡下之前，他没有忘记给短铳装上火药，并把短铳放在他用来当枕头的褡裢下面。我们分别道了晚安，五分钟以后，两人都睡着了。

我相信自己一定是非常疲劳了，否则在这样的客栈里是睡不着的。可是，过了一小时以后，一阵难忍的奇痒把我从梦乡中唤醒了，等到我弄明白是什么事情时，马上起了床，心想后半夜到屋外去睡觉吧，那儿总比这难以入睡的屋内好些。我踮起脚轻轻走到门边，跨过唐·约瑟的睡的地方，他正睡得香，加上我的动作又那么轻巧，出门时总算没有把他弄醒。在门外摆着一条很宽的木凳，我躺了上去，把自己安顿好了之后，准备在那儿度过剩下的夜晚时光。我正准备第二次闭上眼睛，突然出现一个人影和一匹马的影子，一前一后从我面前轻轻地晃过。我立刻从凳子上坐起来，认出是那个人影是安东尼奥。看到他这时从马房里走出来，我感到非常诧异，便向他走过去。他已经看见了我走过去，便停下了脚步。

“唐·约瑟在哪儿？”安东尼奥轻声询问我。

“他在屋子里面，已经睡着了，他倒不惧怕臭虫咬。你为什么要牵走这匹马了？”

我这时才看到，为了在出马房时不弄出声响，安东尼奥已经小心翼翼地用一条旧毯子的碎片将马蹄子一一仔细地包了起来。

“天啊，请您小声一点吧，”安东尼奥对我说，“您难道不明白这个家伙是谁吗？他就是约瑟·纳瓦诺，安达卢西亚那个赫赫有名的强盗，整整一天的时间我都在向您使眼色，可是您就是不理我。”

“强盗跟我有什么关系了？”我回答他说，“他又不抢我们的，而且我敢肯定他也根本没想抢我们的。”

“好吧，但是如果谁抓住他可是有两百杜卡托18赏钱的，我知道在距离这儿一里半的地方驻扎一营枪骑兵，在天亮以前我还来得及带几个精干结实的士兵来。我原来想牵走他的马，但是那匹马实在太烈了，只有它的主人纳瓦诺才能使唤它。”

“见鬼!”我对他道，“这个可怜的人并没有怎么招惹您，您要去告发他是为什么呢？而且难道您能百分百断定他就是您所说的那个强盗吗？”

“我可以绝对的肯定。刚才当他和我一起进马房时，他对我说：‘你貌似认出了我，如果你跟那位好心的先生说我是谁，我会让你的脑袋开花。’先生，如果您待在这儿，留在他身边，您就不用害怕，因为只要看到您在这儿，他就不会起任何疑心。”

说着说着我们已经走了好久，距离客栈很远了，那儿的人应该不会听到马蹄声了，安东尼奥一转眼间已经解开马蹄子上的包着的破毯子，打算跨上他的坐骑，我软硬兼施地想尽一切办法阻止他。

“我是个可怜的一无所有的穷光蛋，先生，’’他对我说，“两百杜卡托是不能随便放弃的，况且这样做还能为地方上除去一个强盗。但是您得小心!如果他醒来，他一定会跳起来抓起他的短铳，这您可得注意!我现在已经骑虎难下了，不能后悔了，您自己想办法尽力去对付他吧!”

我的向导上了马，飞奔而去，眨眼间就不见了人影。

我对我的向导非常气愤，心中也有点局促不安。思考了片刻以后，我想起了一个主意，走回了客栈。这个时候唐·约瑟还在睡觉，无疑他是在补偿这几天以来奔波、冒险带来的疲乏劳累和瞌睡，我很用力把他推醒。我永远也不会忘记他刚醒来时那凶狠的眼神和他跳起来去抓短铳的动作；幸运的是我早有防备，早就已经把他的武器放到了离床较远的地方。

“先生，”我对他说道，“请您原谅我把您吵醒了，可是这是因为我有一个愚蠢的问题要问您：假如这儿来了五六个枪骑兵，您乐意看到他们吗？

他跳起来，用很吓人的声音问我：

“这是谁告诉您的？”

“您先别管是谁说的，只要您知道我说的消息可靠就是了。”

“那么一定是您的向导出卖了我，我绝对饶不了他!他现在在哪儿？

“我不知道，我想他大概在马房里吧……可是有人对我说……”

“是谁对您说的……那个老太婆总不可能吧……

“是一个我不认识的人……您别再多说了。我问您，您想在这儿等候士兵来吗？如果您不愿意，那就别浪费时间了；如果您想，那么请您原谅我打搅了正在做的好梦。”

“啊!您的那位向导!那个向导!我早就怀疑他了……但是，我总有一天是要跟他算账的!再见了，先生，谢谢您帮了我，上帝一定会保佑您的。我并没有您想象中的那么坏……是，我身上还有些地方是值得正人君子们同情的呢……那么再见了，先生……我唯一感到遗憾的是，就是无法报答您的救命之恩了。”

“如果您要报答我，唐·约瑟，请您答应我，不要对任何人心生怀疑，不要报复任何人。把这个拿着，这些雪茄给您留着路上抽吧，祝您一路顺风!”

我伸出手，他一言不发地握了握我的手，把短铳和褡裢拿起来，用我听不明白的土话对那个老妇人说了几句，便跑向马房，过了几分钟，我听到原野上响起来迅疾的马蹄声。

而我呢，又重新躺倒在长凳上，但是一点睡意也没有了。我心里在想，仅仅就是因为和他一起吃了火腿和瓦朗西安纳米饭，我就这样轻易地把一个或许可能是个杀人犯的强盗从绞刑架上救下来，做得究竟对不对呢？我这样做不是把维护法律的向导出卖了吗？不是让向导有了被坏人报复的危险了吗？可是另一方面，这又是对一个朋友应尽的义务啊!……虽然说那是野蛮人的偏见，我觉得；那个强盗今后所犯的罪行，我应该都负责任了……可是，难道这种任何借口也不能打消的出自良心本能的意识也是一种偏见吗？也许无论我怎么办都是不可能毫无歉意地从当时所处的尴尬境地摆脱出来的。我正在思考自己的行动是否合乎道德规范的时候，我看见安东尼奥带着五六个枪骑兵过来了。安东尼奥很谨慎地躲在士兵的后面，我走上前，告诉他们要抓的强盗两个小时以前就走了，那个老妇人在枪骑兵队长询问之下，说他认识纳瓦诺，但是因为独自生活在乡下，所以不敢冒生命危险去告发他。她还说他来小客栈住宿的时候，每次离开的时候都是半夜三更。可是我呢，必须得走上好几法里路，到治安法官那儿去检查我的护照，还必须要在一份声明上签字。这以后，他们才让我继续进行我的考古研究。安东尼奥对我很抱怨，怀疑是我破坏了他获得这两百杜卡托赏金的财路。但是到了科尔多瓦时我们还是客客气气礼貌地分了手，我在我的财力所能的范围内给了他一份重重的额外报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