惠能大喜过望,再三道过谢,一口气跑回家中,把事情原原本本向母亲述说了一遍。
老母亲感到事情来得太突然,见惠能决心已下,劝他改变主意绝无可能,便挽留他在家中多呆几天,等过了生日再,走也不迟。
惠能完全理解母亲的一片心意,从感情上说,他怎能忍心抛下老母远行。可是那庄严佛法似乎有一种魔力,驱使他斩断一切尘世的凡情俗根。他含泪对母亲说:“母亲拉扯孩儿成人,实在不易,本应朝夕侍奉,怎奈孩儿仰慕佛法,不能自已,实在一天也不能多呆,明日一早就得走了。”
老母亲知道说什么也没有用了,她早知道会有这么一天,但没想到会这么快,她一边暗暗落泪,一边想,儿子遇到的客人说不定是哪位天使呢。二皈依禅门
惠能强忍着母子离别的痛苦,毅然踏上了北去的征途。经过三十多天跋涉,终于来到蕲州黄梅东禅寺。
这东禅寺位于县北二十五里的凭茂山上,丛林广大,气象恢弘,古朴中透出庄严神秘气概。寺中住持弘忍,俗姓周,就是这黄梅县人,七岁时就随禅宗四祖道信出家,十三岁时正式剃度为僧,一直跟着四祖习法传禅。四祖圆寂后,他被奉为禅宗第五代祖师,现有弟子一千多人。
惠能来到时,正当中午,弘忍正要用午斋,负责招待来宾的知客僧,把惠能带进方丈室。惠能怀着崇敬的心情,向弘忍大师行了礼。
弘忍一看惠能,地道的乡巴佬一个,粗糙的双手,黝黑的脸膛,也许是由于刚刚走了很远的路,脸上衣服上沾满灰土。弘忍想考验一下惠能的禀赋,便露出一副鄙夷的神气,傲慢地问道:“你是哪里人氏?到这里来想得到什么东西?”
惠能彬彬有理地答道:“弟子是岭南新州的贫苦人,远道赶来参拜大师,只求大师传授佛法,不敢有其它奢求。”
弘忍继续作戏:“你既是从岭南来,那么应是未开化的愚民了。你难道也想成佛?”
惠能差点发作一通,但他克制住了,想了想,心平气和地说:“大师差矣,人可以有南北之分,而佛法却没有地域之分,南方小民确比不上祖师您那么尊贵,但在修习佛法上我想是不会有多大差别的!”一番慷慨陈辞,句句掷地有声,听得弘忍大师暗暗称赞,他想说几句表扬的话,又见几名高足弟子都在跟前,想了想又咽回去了。吩咐惠能说:“好吧,你先留下来,跟大伙一起去下地干活吧。”说罢便要离去,谁知惠能还不肯罢休,进一步说道:“弟子还有话要说,弟子内心蕴藏着无穷的智慧,好比一块肥沃的福田。只要把握自己,修心养性就等于广种福田。大师还要我去下地种田,不是多此一举吗?”弘忍大吃一惊,此一番话句句契合禅理,可称天衣无缝,看来这个小南蛮根性非浅,说不定将来能成就一番事业呢!想到这里,五祖装出不耐烦的神气,挥挥手说:“行了,不必多言,到马棚里去干杂活吧。”
未来六祖惠能,就这样步入佛法殿堂,开始了对禅理的不懈追求。三舂米悟禅
惠能辞别弘忍大师,被分派到碓坊舂米。这活很累人,平时弟子们都不愿干。惠能明白,让他来干这舂米的活计,也就算是正式开始修习禅法了。自此以后,每天不等天亮他就赶紧爬起来,匆匆洗漱完毕,一头扎进碓坊干起来。
那大石碓足足有一百多斤,惠能本来就生得瘦小,要压起硕大的石碓十分艰难,不久他想出一个办法,用绳子在腰间绑上一块石条,身体重量增加了,压起石碓果然省力多了。不过,随着石碓的一上一下,捆石条的绳子把惠能的腰腿磨出道道血印,他也毫不在意,日复一日认真地春着米。
别的弟子看惠能这样老实,便取笑他说:“惠能,加劲干,弘忍大师会早点传授禅法给你的。”惠能并不搭腔,心中却在替他们叫屈。侍奉五祖身边多年,竟然不懂大师传法的规矩。五祖不是常说,住行坐卧都是修禅嘛,春米当然更不例外了。
光阴荏苒,转眼间惠能已经干了八个多月了。在这多半年时间里,他经历了筋骨劳苦,完成了思想上的飞跃,也有许多体会和疑惑,他急切想见到弘忍大师。
在一个风和日丽的上午,惠能正埋头舂米,一抬头,发现弘忍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他身后,他赶忙礼拜大师。弘忍看着他那伤处,都磨出了厚厚的老茧,话语中带着几分爱怜:“这活很累,你一定吃尽了苦头。”惠能想,弘忍大师赶在这个时候来,决不是仅仅为了安慰他,肯定是考察他修禅的成绩的。他机警地回答说:“弟子醉心禅境,早就忘记了自身的存在,哪里还谈得上痛苦呢?弟子每日勤奋修习,只是天资愚钝,难窥禅法高妙,还蒙大师垂示。”
弘忍脸上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容,心中暗道,为求佛法而忘掉自家身体,实在是难能可贵,将来承继我衣钵的,莫非正应在此人身上。这样想着,他有意不露声色,看似漫不经心地问道:“米舂好了没有?”
惠能一听这话,马上明白这是双关语,实际是问他:经过这么长时间修习,是不是领悟了佛法真谛。既然五祖存心打哑谜,惠能也只好陪着兜圈子,他不假思索地说:“米倒是早就舂好了,只是还得好好筛一下。”一席话不卑不亢。颇为得体。不但回答了五祖的提问,而且乘机提出了自己的请求:弟子的这些体会还得经过大师您的鉴定和验证呢!
弘忍还能再说什么呢,他盯着惠能看了片刻,做了一个意味深长的表情,把手中的拐杖用力在地上敲了三下,转身大踏步离去。四木棉袈裟
弘忍有天夜里做了一个奇怪的梦,梦见四代祖师道信弥留之际,正要把衣钵传给他,旁边忽然闪出一个人,上来就抢那袈裟,他死活不放手,两个人扭作一团难分难解。猛然惊醒,却是南柯一梦。弘忍回想梦中情景,不由打了个冷颤。
第二天一早,弘忍召集弟子们训话,他神色庄严地说:“我现在正告你们,人活在世上,最可怕的事就是生死轮回的痛苦。你们每天总是想着修禅求福,盼望来世福星高照。也不想想,假如身陷生死轮回的苦海不能自拔,连自己的真性都认不清,又有什么福分可言呢?从现在起,你们各人都下去,按照自己的悟性,把多年修习的体会作一道偈,拿来让我看。如果谁的偈真正体现了佛法真谛,我就把衣钵传给他,让他作第六代祖师。”稍顿了顿,他又继续说道:“其实你们也用不着挖空心思去苦思冥想,平时只要用心体悟,那么言语之间立时就可成偈。”
众弟子听完五祖这番训诫,大家都心里盘算开了,这选定六祖的事可不是件小事,现在协助五祖授课的神秀上座,年高德劭,甚得五祖赏识。这六祖的宝座,当非他莫属。于是大家都不忙着作偈。
再说这神秀,早年出家,五十岁时来到黄梅投拜弘忍门下,现任轨范师,在寺里的地位仅次于弘忍。他这时也犯难,心想众人都不作偈,分明是碍于我的情面,看来我是非作偈不可,不然的话五祖怎能知道我的道行深浅?可是作了偈呈上去,又难免有争夺祖师尊位之嫌,那样本身就与凡夫俗子争权夺利没有两样,更说明修行浅薄。究竟怎么办呢?
想来想去,神秀想出一个主意。这天深夜趁大家都在沉睡,他悄悄溜出禅房,来到走廊的一面墙壁前,借着朦朦月光,挥笔写下四句偈:
身是菩提树,心如明镜台。
时时勤拂拭,勿使惹尘埃。
写完后又神不知鬼不觉地回房躺下,心中暗想:明天五祖看见偈语,如果高兴称赞,我就站出来承认是我写的。假如大师还不满意,那就说明我这多年修行全是白费工夫,我在这里也就待不下去了,只能铺盖一卷走人。他这样胡思乱想,翻来覆去,直折腾到五更天才迷糊睡去。
其实弘忍早就知道神秀还没有领悟禅学的真谛。一大早他就起身,沿着寺院前后巡视一周,当转到南廊下时,他一眼看到那首偈语,马上把弟子们都唤过来,指着偈说:“这首偈写得太好了,不要擦去,大家都按照偈中说的念诵修行,就可以避免脱生到地狱中去受苦了。”大家都信以为真,争相念诵起来。
神秀直睡到过午才醒,听众人都在口诵他写的那首偈,还听说五祖对这首偈推崇备至,他心中暗暗高兴。到晚上,忽然听说弘忍大师召见他,急忙赶去参见。弘忍劈头就问:“那首偈是你作的吧?”神秀回答:“确实是弟子所作,但佛祖在上,弟子并非为争大师的尊位,只想求大师验证弟子是不是还可以造就。”弘忍面平似水,不紧不慢地说:“从你作的这首偈来看,你还没有进入禅法宝殿,只到达门口。你还没有完全悟到自己的本性。也就是说还没有达到完全超脱,言语之间还有太多的烦恼根丢舍不开,患得患失,怎能使心绪恬淡平静。我再给你两天时间,你可再作一偈拿来我看,如果确实大彻大悟,我就传位给你。”
神秀十分沮丧,他清楚地知道,就是再给他两年时间,也未必能作出好偈语来,唉!都怪我天资太差,前世罪孽太重,看来这六祖的位子与我神秀无缘了。
这时候,惠能仍在碓坊舂米。事有凑巧,这天有个小孩到碓坊来玩,嘴里唱着神秀的偈语,惠能一听就知道这偈作得不怎么样,他叫住小孩问是谁作的偈,小孩便把知道的一切都告诉了惠能。惠能便按小孩说的赶到走廊墙下,只见上面果然写着几行字。
惠能大字不识一个,正好旁边站着一位官人也在看偈,惠能便央求那人替他念了一遍。他听罢稍稍想了想,对那人道:“我也作了一首偈,请施主代我写上去。”那人见惠能这身苦力打扮,浑身汗臭味,不禁有些惊奇,露出不相信的神色。惠能明白他的心事,微微一笑道:“看你也像个信奉佛法之人,难道不知道众生平等无有高下的道理,你要知道下下人有上上智,上上人有愚昧时。你假如看不起我,就无异于犯下弥天大罪!”
那人听罢,连声说:“快别往下说了,你只管说偈,我这就写上去罢了。”惠能朗声诵出四句偈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