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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活的陀螺（第1页）

生活的陀螺

治安法官贝纳加·威德普坐在办公室门口，抽着接骨木烟斗。在午后的雾霭中，高耸入云的坎伯兰山脉延绵成灰蓝色的一片。一只花斑母鸡在“定居点”的大街上大摇大摆地散步，咯咯地傻叫个不停。

路的那一头传来了车轴嘎吱嘎吱的声音，渐渐扬起了一阵尘埃，紧接着出现了一辆牛车，车上坐着兰西·比尔布罗和他的妻子。牛车在治安法官门前停了下来，两人从车上下来。兰西六英尺高，身材瘦高，有着黄褐色的皮肤，黄色的头发。大山的静默像一副盔甲一样罩在他整个人身上。女人穿着印花布衣裳，身材瘦削，脸色暗黄，挥之不去的忧虑让她显得很倦怠。这一切似乎都隐含着一种对不知不觉问流逝的青春的微弱的抗议。

为了体现自己的威严，治安法官把脚缩回鞋子里，起身迎他们进来。

“我俩，”女人说，那声音就像风拂过松树枝，“要离婚。”她望着兰西，看他有没有觉得她的表述里有任何漏洞、含糊、找借口、或是偏袒自己的地方。

“离婚。”兰西严肃地点了点头，重复说，“我俩过不下去了。一男一女窝在这太山里过日子本来就够难熬了，可她在屋子里还动不动就像个野猫似的唠叨个没完，要不就像个猫头鹰似的阴沉着脸，你说一个男人还怎么能跟她过得下去。”

“他才是个没骨气的家伙，”女人说这话的时候并不十分激动，“只会和那帮流氓和私酒贩子鬼混，喝了酒就挺在那儿，还养了一群讨厌的饿狗要人来喂！”

“她动不动就摔锅盖，”兰西回击说，“把滚烫的开水往坎伯兰山里最棒的猎狗身上泼，死活不给男人做饭吃，还没日没夜地唠叨个不停，让人简直没法入睡！”

“他可是这山里出了名的无赖，成天到处逃税，这叫人还怎么睡得着？”

治安法官不紧不慢地开始履行他的职责。他把唯一的一把椅子和一个木凳让给他的诉讼人坐，然后翻开桌上的法律书，查看目录部分。不一会儿，他擦了擦眼镜，把墨水瓶挪动了一下。

“就本法庭的权限来说，法律条例上并没有提及过离婚的问题。但是，根据衡平法、宪法和金箴，只有双方都认同协议才能生效。既然治安法官能为人证婚，那么同样，他也能为人办理离婚。所以本法庭会做出离婚判决，并遵照最高法庭的裁决。”

兰西·比尔布罗从他的裤兜里翻出了一个小烟草袋，从里面掏出了一张五美元的钞票放在桌子上。“这是卖了一张熊皮和两张狐皮的钱，”他说，“我俩总共就这么多钱了。”

“本法庭办理离婚的费用，”治安法官说，“正好就是五美元。”他做出一副毫不关切的样子，把钞票塞进土布背心的口袋里。他花费了一番力气，绞尽脑汁，终于在半张大页书写纸上写好了离婚判决，然后又在另外半张上誊写了一份。接下来，兰西·比尔布罗和他的老婆听他宣读了这份将给他们带来自由的判决：

兹有兰西·比尔布罗及其妻子阿里埃拉·比尔布罗于今日亲自找到本法官，在双方均身心健全的条件下做出承诺，无论今后境况如何，双方都不再互敬互爱，彼此依靠。鉴于本州治安和律法的尊严，自愿接受此离婚判决。谨遵此判决，上帝为证。

田纳西州皮埃蒙特县治安法官贝纳加·威德普

治安法官刚要把其中一份公文交给兰西，就被阿里埃拉发出的声音给打断了。两个男人都不解地望着她，男性迟钝的感觉遭遇到了女人出人意料的突然变化。

“法官，先别忙把那协议给他。事情还没完全定下来，我得先得到我该得的权利。我得要我的生活费。男人想一分钱不给就和老婆离婚，那可没门。我准备去霍格柏克山我兄弟埃德家，起码得有一双鞋，一些鼻烟和别的什么。兰西既然拿得出离婚费，就得支付我生活费。”

兰西·比尔布罗一下子给弄糊涂了。这之前好像从没提过生活费的事。这就是女人，总爱提出叫人预想不到的问题。

治安法官贝纳加·威德普觉得这个问题还得依靠司法判决才能解决。条例书里也从没提到过赡养费。可这女人的确是没有鞋穿，而且去霍格柏克山的小路也陡得很，路上还有很多硬石子。

“阿里埃拉·比尔布罗，”他官腔十足地问，“在本庭受理的这个案子里，你认为要求多少赡养费才合适够用？”

“我觉得，”她回答说，“算上买鞋子和其他的，一共五美元吧。作为生活费，我这可没要很多，不过，估摸着也足够我去一趟埃德家了。”

“这个数目，”法官说，“还算合理。兰西·比尔布罗，在做出离婚判决之前，本法庭判你付五美元给起诉人。”

“我已经没有钱了，”兰西沮丧地低声说，“全都交给你了。”

“你要是不给的话，”法官从他的眼镜上方威严地盯着兰西说，“你就是藐视法庭。”

“我想要是你能宽限到明天，”丈夫乞求着，“没准我就能从什么地方弄点钱出来。真没想到还要付什么赡养费。”

“那本案延期到明天再继续审理，”贝纳加·威德普宣布，“你俩明天到庭接受本庭宣判。之后才能发给离婚证书。”然后他在门边坐了下来，开始松开一只脚上的鞋带。

“我们还是到齐亚叔叔家去，在那儿住一宿吧。”兰西决定说。他爬上牛车，阿里埃拉从另一侧爬了上去。他甩了甩缰绳，小红牛慢腾腾地转了头，在车轮扬起的阵阵尘土中，牛车慢悠悠地向前挪动着。

治安法官贝纳加·威德普接着抽他的接骨木烟斗。傍晚时分，他拿到了周报，一直读到暮色笼罩，光线微弱的时候。他将桌上的牛油蜡烛点燃，接着看，一直看到月亮升了起来，该吃晚饭的时候。他住在山坡上一套两间的小木屋里，屋旁有棵被剥了皮的白杨树。回家吃晚饭时，他得穿过一条月桂树丛遮掩下的小岔道。一个黑黑的人影突然从月桂树丛里蹿了出来，用来复枪抵着治安法官的胸口。那人的帽子压得低低的，脸也被有什么东西把几乎也全遮住了。

“我要你的钱，”那个人说，“你别吱声。我很紧张，手指头还在扳机上颤抖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