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家庭的戏剧》
1847年,亚历山大·赫尔岑偕母亲、子女和爱妻娜达丽辗转来到巴黎,年底又离开法国去了意大利。这位深受俄国十二月党人影响的革命家此前已写出了《科学上的一知半解》等著作,但终于在国内政治环境的压迫下被迫远走他乡。次年二月,赫尔岑在法国革命的鼓舞下又赶回巴黎,然而,他却成为一段腥风血雨历史的见证人,《家庭的戏剧》叙述的故事也就是从这时开始的,后来成为赫尔岑那部著名的回忆录《往事与随想》中的一部分。
赫尔岑兼具浓重的文人气质和革命者的本色,世界各地每一场革命都牵动着他敏锐的心灵,因此,巴黎"六月起义"的残酷现实给了他异常沉重的打击。"觉醒的意大利"和"革命的法兰西",在他的心目中是可以寄托希望的地方,这种希望昔日在他的祖国、沙皇的绞刑架上破灭,今天又为巴黎全城的断垣残壁掩埋。然而,对于曾经遭到沙皇当局监禁、流放和驱逐的赫尔岑而言,真正的苦难才刚刚开始。
"六月的日子和以后的日子是很可怕的;它们造成了我一生的转折点",赫尔岑后来这样写道。法国革命的悲惨结局,似乎隐隐地预示着他生命中的阴暗岁月的来临。当月,一个不速之客闯进了他的生活,寄居在赫尔岑家里,用花言巧语骗取了娜达丽的同情,逐渐引起了赫尔岑的警惕。两年里,赫尔岑夫妇的平静生活被这位名叫黑尔威格的有着一副反复无常的小人嘴脸的德国诗人彻底打破了,两人陷入了感情危机,甚至直到他离去以后,无耻的诽谤和谣言仍然缠绕着这个家庭。1951年,夫妻的感情裂痕逐渐弥合,正当赫尔岑满怀憧憬地开始新生活之际,他的母亲和长子竟突然在一场撞船事故中罹难,同时娜达丽也一病不起。悲痛欲绝的赫尔岑到殡葬所去认领遗体,却始终没能找到自己的亲人。
一位革命家也要担负起作为丈夫和父亲维持家庭生活的责任,如果抛弃后者,他的人格就是虚伪而残缺的。而且,身在异国他乡的赫尔岑还自觉地负有另一种使命:代表俄罗斯精神。当内心的悲伤和外来的凌辱同时倾泻下来时,这个俄罗斯人顽强地挺了过来,未曾亵渎任何一种使命。承受着常人无法想象的痛苦,赫尔岑默默陪伴在妻子的病榻前,直至她在鲜花丛中安详地离开人世。想起家庭危机期间发生的种种误解,赫尔岑沉痛地自责道:"我虽然无限地爱她,可是我自己也参加了杀死她的罪行!"
从事革命和支撑家庭,原来共享着天地间同一种伟大。和革命家的人格相比,"诗人"黑尔威格的形象是如此的猥琐丑陋。他在赫尔岑连遭不幸之际落井下石,在信中提出决斗,语气之刻毒令赫尔岑的朋友们忍无可忍。但是,赫尔岑以他俄国革命者的尊严傲然拒绝了对方的挑衅:"有多少人带着骄傲与胜利的面容经历了一切生活的苦难、监狱、贫穷、牺牲与受苦、宗教裁判所的拷问以及我所不知道的其他种种,后来却死在某一个顽童或者坏蛋的无耻的挑战上!以后再不应该有这样的牺牲者了","一个俄国诗人(指普希金)给一个西方冒险家的枪弹杀死,这已经够了,--一个俄国革命家不应该死在西方冒险家的手里!"
磨难是尊严的试金石,渺小和伟大、卑琐与崇高、虚伪和真诚,在它的面前平等地接受检验。秉持着心中的一份信念,赫尔岑踩着血与泪的足迹摸索前行,留给后人一个光辉的背影。1868年,56岁的赫尔岑在瑞士苏黎世追忆往事,平静地写下这样的话:
"只有坚强的人才承认自己的错,只有坚强的人才谦虚,只有坚强的人才宽恕--而且的确只有坚强的人才大笑,不过他的笑声常常近似眼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