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勃洛克的日记中,有这样一段话:"俄罗斯文化的任务就在于把这把火烧到它应该烧到的地方去,把斯杰潘和叶缅卡的狂野变成自由的音乐的柔波;摧毁那些不是减弱火势而是使它蔓延的阻力;把那些自由而狂暴的意志组织起来……"
勃洛克从来是从音乐的视角来感受世界的,因为他认为世界的本质是音乐的。在《人文主义的毁灭》一文中,他说:"这就像一股强大的水流在自己的行进道路上同另一股水流相撞,碎成了千百条小溪;在被撞碎的水流上空弥漫的水雾中,正在消逝的音乐精神变成了一道彩虹。水流和谐的轰鸣,变成了互不相关的小溪不和谐的潺潺水声,这些小溪在流淌中遇到不断出现的障碍,又分出了更多的支流,成为服务于一种教育的力量。
勃洛克与其说相信,不如说期待着这股狂暴粗野的力量能够成为新世界的创造者,经过"火炼",能够成为耶稣的圣徒:
……他们踏着威武的步伐在走--
后面--是头饿狗,
前面--拿着血红的旗子,
雪风遮得看不见他,
子弹也不能伤害他,
他踏着轻柔的步伐,驾临在雪风之上,
雪花的细屑飞舞,有如珍珠,
他带着白色的玫瑰花环--
走在前面--这就是耶稣·基督。
在《圣经·启示录》的"末日审判"中,我们看到的审判力量只有一个--至高无上的主。而在《十二个》中则是三支力量:超自然的"暴风雪"即诗人自己--十二个赤卫队员即潜藏在人民中间的毁灭力--耶稣基督。三股力量时而统一,时而间离,时而对抗,构成了这首长诗的张力。
阅读之后,我突发奇想:
"暴风雪"会不会想在扫**旧世界时连同"十二个"撒旦一同扫**?"只落得茫茫大地真干净"。这是真正的"末日审判",比《圣经·启示录》描绘的审判更彻底、更干净;
"十二个"赤卫队员会不会杀了领头的耶稣,把世界变成"没有上帝"的世界》?人们不再挂"十字架",屠杀者成为暴发户、****者成了艺术家,丑恶变成了美丽,污秽变成了高贵,世界的音乐本质变得更加破碎而多彩多姿,有什么不好?
我倘佯在圣彼得堡和莫斯科的街头,遥想着沙皇陵墓同列宁陵墓的对峙,在两座陵墓之上,耶稣正在百无聊赖地打着哈欠。这就是今天的俄罗斯。
但是,"蚁王"呢?他们都已坐上伏尔加牌的小轿车、在华贵的酒店里吸着雪茄吗?那些踟蹰在街头的乞丐、小偷和酗酒者;那些因衣食无著而聚集在红场上游行的无产者;那些沿着伏尔加河流浪的穷人……在他们的眼睛里是否仍然深藏着"蚁王"的那种凶残和渴望生命的光芒?
在新的世纪里,无论在俄国,还是在中国,勃洛克都在被重塑:让他返回玫瑰花丛,变成专写爱情诗的圣手。但是,勃洛克说过:
啊!我愿意疯狂的生活;
使一切现存的成为永恒,使不具人形的成为人,
使无法实现的成为现实。
即使生命的恶梦窒息生命
即使我在梦中窒息--
或许,某个乐天派青年
有朝一日谈到我会这样说:
我们宽恕他的忧郁--说不定这就是
他的潜在的原动力?
他整个儿--是善和光的产儿,
他整个儿--是自由的胜利
勃洛克认为,"忧郁"是他的"潜在的原动力",也是善和光的源泉。如果把诗人从他同"蚁王"的关系中解脱出来,洗成一个身上喷着香水的明星,勃洛克就是去了存在的意义。清除了"黑色恶念"的勃洛克是一具没有灵魂的干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