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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诺曼底人（第1页）

一个诺曼底人

我们刚刚出了里昂市区，轻快的车子就在大路上飞速地向前奔去。它穿过一些草滩，随后，那匹马才开始改为慢步前进，因为要爬不远处的那个坡。

那里是世界上最美的景观之一。里昂市区里满是礼拜堂，雕琢得如同象牙玩具样的歌特式钟塔。往前近郊区是以工业著名的，正向天空竖起成千上百的冒着浓烟的烟囱，和古老市区里的神圣钟塔遥遥相望。

圣保罗堂的尖塔是人工建筑物的最高峰。那个高高耸立的大水塔和尖塔几乎同样高。据说，它比埃及最高的金字塔还高一公尺。

塞纳河在我们前面曲折脉脉地流淌着，许多洲岛河里散布着。右岸是一座被森林掩盖着的白石悬岩，左岸是很多草滩。它们被另一座森林远远地拦住了。

很多大船散乱地泊在两岸的各处。三条大的轮船一字型地向着勒阿弗尔驶去。一只三桅船，两只大的双桅船，一只小的双桅船连成一串，由一个吐着黑烟的小拖轮拖着由下游开向里昂。

我的同伴对于这幅动人的风景简直是一眼都不想瞧，他就是当地的人，但是他在不停地微笑，好像是在心里暗笑似的。突然间，他高声说：“哈！一会儿，您就会看见一点儿可笑的东西了，迈哲老爹的礼拜堂。那东西，是真正的妙不可言的，我的朋友。”

我用惊讶的目光看着他。他接着又说：

“我就来让您体会一种您此生难忘的诺曼底省的香味。迈哲老爹是本省最有意思的诺曼底人，而他的礼堂真正称的上是世界上最令人惊奇的礼堂之一。不过首先我来给您略做说明。迈哲老爹原是一个退伍还乡的中士，旁人把他叫做‘酒老爹’的。”

他巧妙地把军人的哄人手段和诺曼底人的小聪明恶作剧般地合在一块儿，来构成一套完美的把戏。回家后，依靠各方面的保护和变化多样的手腕，他变成了一个小礼拜堂的管理人。他那个小礼堂受着圣母的保护，又是妊娠的女人们的频繁朝拜的地方。他称呼他那个奇妙的偶像做“大肚子圣母”，他用那种绝没有失掉敬意的嘲弄式的亲切姿态对待她们。

为了他这个“仁慈圣母”，他亲自编成且印好了一种特别祷告文。这祷告文是一种善意的反嘲著作。真正的诺曼底精神的杰作。其中的嘲弄意味掺杂着对于圣徒的崇敬，对于某些神秘东西的宗教般的虔诚。他对守护女神不那么信任，不过由于谨慎却也略略信仰她一点儿，并且由于策略上的考虑，他还顾忌着她。

这篇惊人的祷告文的开头是这样的：

“我们的仁慈太太，圣母玛利亚，本地和全地球上做了母亲的姑娘的当然守护女神：请您保佑您这个一时大意犯了错误的信女吧。

……”

那篇祷告文的结束语如下：

“尤其请您在您的神圣丈夫身边不要忘却了我，并且请您在天父身边说情，哀求他允许给我一个像您的丈夫一样的好丈夫。”

当地教会禁止这篇祷告文，他却秘密地出售它，而那些抱着感激之心诵读的信女们都相信它可以保佑她们。

总而言之，他谈到仁慈的圣母，自己竟像一个有身份的王公的贴身仆从谈到他的主人一般忠诚，凡是一切内心琐屑的秘密他全都到熟悉。他知道一大串富有传奇性的故事，他每次在同挚友喝过几杯之后，就会用绝对的低声音把那些故事说出来。

由于在他看来仿佛并不满意种种来自守护女神方面的收入，他除了主要的圣母之外还附带做一宗小买卖，他会发售给全体圣徒们所有的东西。

小礼拜堂的空间不够安置那些圣徒们，他把他们藏在柴房里。遇到有一个信徒问起他们，他立刻从柴房把圣徒们请到外面。那都是他亲自制作的木偶，都滑稽得出人意料，并且在某一年油漆房屋的时候，他又把木偶完全漆成了绿色。你知道圣徒们是可以治各种病症的，每一个圣徒各有自己的专长，不应当把他们弄得混淆不清或者弄错都是。因为圣徒们的就像江湖卖艺的小丑一样互相忌妒。

为了不至于找错人，心地宽厚的老妇人来请教迈哲了。

有人问：“医治耳朵，哪一个圣徒是最好的？”

他说：“有个名叫沃提姆的圣徒是很好的，又有一个名叫邦菲尔的圣徒也不错。”

然而还不仅仅止于此。在闲空的时候，迈哲也会喝酒。不过他用用心悦诚服的很艺术家的态度喝酒。他每天晚上必喝得半醉，但是他自己却心中有数。甚至于可以把每天喝醉的程度准确地记下来。这是他生活中的主要事情，小礼堂还在其次。他真的发明了醉度表。

事实上，计量单位并不存在，但是迈哲的观察力像数学家一样正确。您会听见他说：“从星期一起，我超过了四十五度。”

或者：“我当时在五十二度和五十八度的中间。”

或者：“我当时确实在六十六度到七十度的中间。”

或者：“见鬼了，我本以为自己在五十度，现在却明白自己到了七十五度！”

而且他从没有弄错过。

他肯定从来没有到过一百度。但是到了他自认为超过九十度，而观察力由于酒精的作用变成错误的时候，别人就不能够绝对相信他所说的话。

他一承认超过九十度，您就可以确定了，因为他已经喝醉了。

在这种场合，他的妻子梅里——也是一个人物，便暴风雨般愤怒地生气了。她在门口看见他进来的时候就嚷道：

“你回来了？脏鬼！猪猡！醉死了的畜生！”

迈哲站在她的对面，止住了笑容了，用一种严厉的语气说：“你别说话，现在不是谈天的时候。梅里，你等到明天再说吧。”

假如她继续唠叨不停，他就再走近些儿，满嘴酒气地用颤抖的声音说：“别再嚷嚷了！我已经到了九十度了，我不再量度数了，我要打人了！你可要留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