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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二（第1页）

（四十二）

如果没有信仰，死亡无论对谁而言，都会令人极度惶恐甚至崩溃。佛教里相信人有轮回，基督教里有天堂和地狱之分。躯体的存在与否，不会影响灵魂的永生永存。这是美好的。它可以减轻失去亲人带来的痛苦，可以让活着的人更积极地活下去，让垂死的人心灵得到抚慰，变得平静，安详，无所畏惧。赵生辉站在广场中央，看着一张张纸钱在空中像雪片般轻舞飞扬，心里漾起阵阵酸楚。失去孩子的女人每到下午都会来抛撒一遍，嘴里哼唱着凄婉的儿歌《小兔子乖乖》。“小兔子乖乖，把门儿开开，快点儿开开，我要进来，妈妈回来了，快点儿把门开……”她的哼唱盛着不堪重负的思念，像一首如泣如诉的暮下挽歌。一天下午，赵生辉从她身边走过时，很想上前安慰她几句，但目光投向她的瞬间，又迟疑了。他发现女人的眼中没有眼泪，漠然和僵滞淹没了她整个人，空洞和无意义深入骨髓。躯体似乎是唯一表明她活着的符号，而灵魂已死。和一个只剩皮囊的空壳说什么，才能让灵魂复苏呢？赵生辉想了想，终究是放弃了。他脑海里一闪而过的念头是：要是她有信仰的话，或许会有一个未知的力量来救赎她。之后，连着来过几周后，突然有一天女人没来，然后一直没来。人们好奇，开始有了各种坊间传言。有说，孩子全家得到乐童母婴赔付的一笔巨款后，把房子卖了，搬家了；也有说，孩子的妈妈打击太大，精神出问题住进了医院；还有说，一天下午散完纸钱后，她在过马路时出了车祸，死了。不过谁知道呢，说时，人人嗟叹，唏嘘不已。赵生辉最愿相信第一种说法。但每当想起女人在广场抛撒纸钱，空无一物的目光时，脑子里又总会浮现出她被车弹撞出数十米开外，血肉模糊的一幕来。止不住，阵阵心塞。他又站在飘窗前，漫无目的地寻找什么，期许能突然见到那女人熟悉的身影，可一无所获。直到天色渐渐暗下来。街对面的小区星星点点的几户人家亮着灯，大街上空空如也，一切依然如故……行进的皮囊渐渐空虚

是累了吧

还是灵魂已走远

抛下了它

缤纷美丽的七色堇

果实满枝的雪白木棉花

甚至

连一抹青绿都难寻

你们去了哪里

跋涉

莫不是

忘了这是在黑夜里

伸手不见五指

远去的灵魂早已追赶不上

黎明的曙光

为何不早点来拥抱

乏累的它

你们又去了哪里

跋涉

无尽地跋涉

何为止尽

……

他感到胸闷窒息得厉害，便下楼到广场中央凭着风闭着眼，他长舒一口气，霎时一股湿冷的气流滑进了他的肺里。他顿时感到舒服多了。自从孩子的妈妈消失后，人们谈及此事的兴致也大不如前。那些惨烈血腥的场面正在被人们脑海里自带的橡皮擦，一点一点抹去，直至彻底被忘记。赵生辉躁郁难耐的心情在之后很长一段时间难以抚平。时间对他来说，成了一种难以言说的负担。他时而觉得它们走得很慢很慢，像一堆巨大死沉的笨物，怎么拖都拖不动，时而又觉得它们跑得飞快，恍惚间就把他甩出了老远，怎么追都追不上。他无可奈何地看着它们。今天是昨天的重复。经营不济的餐厅。凑合维持的女装区。日趋消瘦的银行卡。这三件仿佛是行走岁月中唯一不变的事。赵生辉着急。面对韩尚乐这个不争气的“孩子”，他恨得牙痒又痛心。他披星戴月，风里来雨里去，频繁穿行于几座城市的档口之间，在宛如丛林的档口女人堆里穿梭。杀价，抢货，讨好，奔波……他努力活在卑微中。面子？海归？创业？这些自带光环的字眼，早已与他绝缘，**然无存了。

日子在一筹莫展中摇摇欲坠。掐指算来，距离洪军走也有一个多月了，韩尚乐的餐厅居然能继续开下去，这是一件令人匪夷所思的事。张晨伟、杨翠玲、许香香、范红梅，他们四人中任何一个都能下厨房。有人吃饭，就当颠勺的厨师。有人买衣服，就当口若悬河的营业员。他们个个都是所向披靡的全能圣手。角色转换之快，有时连赵生辉都感到目不暇接。他从心底叹服。他觉得他们的适应能力就像长在盐碱地里的金色沙棘，不畏烈日，也不惧严寒。乐童发生了一次大规模的退卡风波。未出事前，它像个繁殖能力开挂的大母蟑螂，半年间在裕丰天地茂疯狂产卵，滋生出上千张品目繁多，层出不穷的卡，储值卡、游泳卡、打折卡、游乐卡……应有尽有。出事被封门后，谁都不想自己辛辛苦苦赚的钱打了水漂，纷纷跑来退卡。乐童本来就已焦头烂额，再遇到这档子事根本无力应付。于是便试图委托商场来帮忙处理，商场一开始并不愿蹚这滩子浑水。但后来闹事的人越来越多，气急败坏的群众骂乐童时，也跟着大骂商场。最后实在没辙，商场还是被逼了出来，硬着头皮来帮乐童处理每天络绎不绝来退卡的客人。赵生辉站在二楼的楼道处，每天都能看到乐童门外站着与工作人员交涉的群众。好几次，义愤填膺的人群以为商场的人是乐童的人，话不投机，上去一顿暴，害得一名商场工作人员在医院躺了半个月。从那之后，吓得他们在桌前放了张台卡，上面写着：我们不是乐童的工作人员！退卡之前，先指一指台卡，“看到了？”“嗯，看到了。”“好的，请排队！”这才放心。每天一条长龙，持续了将近半个月，赵生辉没想到原来乐童的生意还挺好。卡退完后，乐童就撤场滚蛋了。顶着数以千计的吐沫，在群众的一片骂声中，傅强没了富二代的气焰，他灰溜溜的，灰溜溜的不知去向。大快人心。群众乐于消费这件事的结果。说着、笑着、骂着……总之就是痛快。但很快，成为茶余饭后谈资的心情又趋淡了。那是因为他们发现乐童走后，其实并没给自己的生活带来什么好处，反而添了一堆麻烦。比如，过去奶粉没了，根本不用费脑子想，去乐童一买，宝贝的口粮问题瞬间就解决了。毕竟乐童店大，买得也算放心。现在呢，妈妈们要跑到附近一两站地外的育婴店里买，有的店小，货不全，很多牌子的奶粉还买不到，妈妈们只好坐公交，挤地铁再跑到别处去，甚至得特意去到城里买。再不然在“某宝”上买，这更要命。妈妈们通常要花上半天的时间，先一番比价搜索，再看卖家信誉，最后在看了一百条好评正准备下手时，又因为一则差评说是假货而恨不得宰了那个写评价的人。一边咬牙切齿骂那人的祖宗八代，一边再重新找卖家，几罐奶粉简直令她们发疯。大人们费劲，宝贝们也跟着遭殃。赵生辉就亲眼见到过。那一次的罪归祸首是商场大厅中央，一个悬在半空中的喜羊羊氢气球。一个梳着朝天辫的小女孩，看到这玩意儿顿时情绪失控，兴奋的一声大叫。颠着碎步跑过去，湿着裤子走回来。大冷的天，尿顺着裤管往下，走一路淌一路。湿裤子的妈妈见状，急忙跑过去。抱起可怜的倒霉蛋，一摸裤裆，“哎呀！”一声喊。哪能见得了自家的小宝贝遭这份罪？成了天大的事！一边大骂害人精喜羊羊，一边满世界找卖小孩裤子的地方。可转半天，居然也没找到。“以前三楼有，后来关门了。”在二楼门口站着的赵生辉这么告诉湿裤子的妈妈。“没——有？！”显然她对这个回答充满了气愤和不解。“这么大个商场，连个卖小孩裤子的店都没有，还开什么啊！”她气喘吁吁地一边骂，一边手忙脚乱地抱着湿裤子疾步而去。蜷在妈妈怀里的湿裤子，对于自己裤子湿不湿似乎并不像她妈妈那么在意。可硬被妈妈带走，看不到喜羊羊却令她十分在意。她呜呜哭了起来，“羊羊，我要羊羊羊和羊羊玩……”湿裤子的妈妈正火大，气没处撒呢，一巴掌扇过去。“看什么羊羊？有什么好看的！”嘴里骂骂咧咧不停。这下，湿裤子哭得更凶了，知道也由不得她，只好眼泪巴巴的和羊羊告别：“拜拜拜拜，羊羊……”目光殷切，小手还拼命往那个方向奔。

乐童滚蛋后，商场呈现出一种生态上的失衡。动不动就有人来问，哪儿有卖奶粉？尿不湿？奶瓶、奶嘴？小孩衣服、鞋子、袜子？……反正，一天总能碰到那么几个。这是赵生辉没想到的。他隐约感到这是一个商机。他甚至想，若能在这个时候抢滩成功，也许就能令韩尚乐真正步入坦途，彻底挽救它。可想归想，真正下决心时还是有诸多犹豫。比如，他知道一旦转型就意味着新的投入，他手里从小贷公司借来的二十万，刚交完下半年的房租，加上陆波留下的五万，手上总共也就剩不到二十万。盘算要是万一一番折腾不对，不仅是速“死”，根本就是彻底玩完。关店，小贷公司逼债，必将面临一堆棘手问题。万一走投无路，不光是自己深陷债务，甚至还会牵连到远在老家的父母，这些都成为他犹豫不决，始终下不定决心的原因。他站在广场中央，对着浓厚黏稠的黑夜发呆，近来这似乎已经成为他的一种习惯。忧虑和烦闷突飞猛进，恣意生长。一口深呼吸后，他的手机铃声突然响了。掏出来一看，是店里打来的。他没接。匆匆转身，离开广场回到二楼韩尚乐。

进到餐厅，只见张晨伟在一张餐桌旁站着，旁边是个陌生的面孔，像是客人。那人目光阴沉地看着他。赵生辉不自然地冲那人笑了下，那人依然沉着脸，没有回报以任何友好的表情。赵生辉余光一扫桌前放着未吃完的饭菜，心中顿生起不祥的预感。

“怎么了？”他问张晨伟。

张晨伟神情紧张，身子像一根被钉死的木头桩子牢牢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也不吱声。

“——你是老板？”那人冷睨着赵生辉发问。

回答完“是”之后，赵生辉不禁开始打量起这人来。他看上去四十来岁，眼睛小又圆，眨眼速度比常人快。说话时肩膀会不自觉地晃动，这与他频率极快的眨眼速度遥相呼应。只是一旦配合起来，会让他整个人看上去像通了电般，摇颤不定。

“你刚才不是说老板出去了吗？”他一脸不屑地转向张晨伟，汹汹道：“满嘴假话！”

“先生，你可能误会了。我在楼下抽烟，他不知道。”赵生辉上前解释。

“你们少演戏！”男子咄咄逼人。

“到底怎么回事？”赵生辉转向张晨伟，正色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