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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第1页）

（三十）

水不漏了。

韩尚乐的餐厅生意不见起色，店里的包间无人问津，服装区里的进口衣服客人不是嫌贵，就是嫌款式过于新潮。每天除了九块九特价面条能卖出去些，其余的依然少有问津。可九块九一碗，就算一天卖出一百碗也不过一千块钱，所有人忙得累死累活，到头来算算账还不赚钱。陆波的话变得越来越少，有时一整天都沉着脸，一人独坐在厨房里，看上去心事重重，像是在想什么，又像是在发呆。谁和他多说上两句，他都会莫名大发雷霆。店员们私下里调侃他是老直男癌经期发作，但心里觉得陆波可能还在为挨打的事耿耿于怀，都知道他心情不好，没人自讨没趣去招惹他。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看似岁月静好，安然无恙，却又仿如浸**在一片暴雨将至的风平浪静里。刘晓娜的离开，王宝山态度的转变，店里入不敷出的经营状况……这些无时无刻不在困扰着赵生辉。他在现实的罅隙里努力喘息，却看不到一丝希望，时常感到心灰意冷。然而除此，还有一件令他感到最为焦躁不安的事，那便是他的银行卡里已所剩无几。连续几天，他坐立不安，时不时在街边转悠。他记挂不知道上周做的一笔贷款申请会不会有着落，心想万一钱下不来，是不是开口向父母借一些，但想想父母好容易一辈子攒那么点钱拿出来给他出了国。这两年养鸡行情不好，去年遇上禽流感还亏了不少，他还怎么好意思再开口；再说，就连这次开店他都没敢向赵应龙提，只稍稍给母亲透露说自己在N市做点小生意，想先锻炼一下自己，并还千叮咛万嘱咐别给父亲说。他知道父亲的暴脾气。在赵应龙眼中所谓的“开店创业”一定是个荒唐幼稚的行为。赵应龙一直希望他回国以后在家乡考个公务员，找个“关系”进政府部门，在他看来留过学有了好文凭，将来的仕途发展必定不错。就算万一这条路走不通，最差回来也能接替他的养鸡场，把鸡场规模做强做大，也不失为一条谋生出路。可赵生辉偏偏对父亲安排好的生活“不感冒”。他一边想，一边漫无目的地走，不知不觉便走到不远处的地铁站跟前。站在出站口，看着不断往外涌出的人群，见他们大多行色匆匆，面露倦容。猛地又想起自己上大学时的情景，那时的他一大早，天不亮就要往学校里赶，下了课又要往打工的店里赶，累得像狗一样。有时他也不甘心，但周边的朋友们也都这么过，慢慢地他也就释然了。偶尔放假回国，父亲赵应龙就喜欢有意无意地把他领到亲戚朋友跟前，显摆一下引以为荣的儿子，每每被人打上学识渊博，身份高贵的“海归”标签时，赵应龙总是满脸笑容，可赵生辉自己心里却发虚。他佯装自信的和他们谈论在韩国的生活见闻，真实的加虚构的，只要是他们爱听的。总之，他要让自己的故事听上去尽量跌宕起伏，励志而丰满。如今他回国了，故事还得精彩的继续演下去，所以他常常感到巨大的压力，仿佛无论他做什么，失败都是不被允许的。事实上，他并不害怕失败，他害怕的是周围人对他失败的议论和看法。从这一点上来说，他是敏感而脆弱的。天渐渐黑了，出站口的人也比先前少了许多。这时，他忽然听到一个声音，转过身去看到一个面容清秀的大男孩正坐在一个小板凳上，问他手机要不要贴膜。男孩一副学生模样，跟前放着刀片，擦布和一些贴膜用的工具，身旁还放着个显眼的深灰色书包，上面还摞着几本书，最上面的一本标题是“经济学概论”。赵生辉掏出手机递给他，让重新换一张新膜。男生接过手机摆弄了几下，好奇地问怎么用的界面语言是韩文版？赵生辉说，因为怕回国久了把韩语给忘了。男生说羡慕他们这些能出国的，自己家里条件不好，学习成绩一般，只能在国内上个普通大学，生活费还得靠自己赚。赵生辉笑笑，心想谁不希望自己是个“富二代”呢？贴完膜，又在街边溜达好一阵，晚上才回到店里。

店里空****的，只有一桌人。赵生辉找了个空位坐了一会儿。等到那一桌吃完走后，他过去收拾了桌子，又把碗筷送回厨房。临近下班，进到厨房时，洪军正好出去倒垃圾。赵生辉想到每天一早要去买菜，便看看缺什么。他随手打开冰箱门。翻了翻。忽然看见附着保鲜膜的不锈钢盆里放着一堆半成品的猪脊骨，上面贴着9。22的日期，掐算了下时间已是第三天，便随口问了句，“这个怎么还不倒掉？”

没想，无意中一句话又惹来一场风波。

坐在厨房角落里的陆波一言不发。

赵生辉见他半天没应，便自个端起盆来往垃圾桶处去。正走到跟前准备倒时，陆波突然站起来，汹汹吼道：“倒什么儿？这个还能用儿！”

赵生辉顿时一愕。他愕住的原因并不全是因为陆波突然发凶，而是这话竟是从对食材极为严苛挑剔的陆波嘴里说出来的，讶异不解却仍面带笑意地反问：“你之前不是说，做好的半成品夏季最多只能保存两天吗？”

陆波绷着脸不答。目不直视地怼道：“能不能用，我比你清楚儿！”

“这话真不像从你陆大厨嘴里说出来的！”

“就是我说的儿！”

“要是吃出问题来呢？”

“吃出问题我负责儿！”陆波越说越激动。

“这不是谁负责的事！这个必须倒掉！”赵生辉有点恼火，却懒得与他争辩，撕开保鲜膜就往垃圾桶里倒。

正这时——

陆波闪电上前，一把从赵生辉手中夺过盆去。“Duang——”一声将盛满猪脊骨的盆，重重地跺在身前的操作台上。

“这个厨房，我说了算儿！你，出去儿——”边说，边指向门外。

震惊加愤怒。搁不下面子的赵生辉顿时脸色发青道：“你说什么？！”

“——出——去儿！”陆波仍不罢休，又大嚷一遍。

气氛降至冰点。

厨房里，两个男人互不相让。

不由分说，只听“嗙”一声响！赵生辉端起操作台上的盆，重重向地上掼去。

瞬间——

骨头遍地，汤汁四溅！

“你……”陆波不服，冷瞪无言。

凝滞！

突然，睚眦欲裂的陆波对着地上的盆就是一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