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八)
赵生辉想起之前刘晓娜和他说过,她妈妈汪玉玲可能会在近期来一趟N市见他,那大约是一周前的事。说时,刘晓娜眼神里是满满的期许,说她可是费了九牛二虎的劲才说动了她妈妈来的,让赵生辉千万好好表现,别把他俩的事给搞砸了。他确也十分重视,满口答应。可天不遂人愿,如今居然还是把事情给搞砸了。一天一夜。做完笔录,交完罚款。赵生辉身心俱疲地从派出所出来后,手机就开始一直响个不停。王宝山找他,店里人找他,陈三找他,朱兆强找他,赵应龙、卢惠芝也找他,仿佛全世界人都在找他,可他却在找另一个人——刘晓娜。意料之中,意料之外。她就这么凭空消失了。微信联系不上,电话忙线,讯息全无。至此,赵生辉迅速跌落进一种比卷入黑洞更可怕的彻夜难寐中。他心烦意乱。一想到汪玉玲看他的那种冷若冰霜的眼神,他又怎会猜不到接下来刘晓娜会遭遇什么?
停业整顿。待在空****的家里。脑中不是打架就是漏水,再便是刘晓娜莫名其妙的消失……心中一团乱麻。剪不断理还乱。他想去找她,但又唯恐。唯恐什么,他又说不清。问自己,爱一个人可以为她放弃尊严吗?自己回答他,不能。可他又对自己说,他感到很痛苦,一种深深的无边的痛苦,该怎么办?自己反问他,到底是放弃尊严痛苦,还是没有她痛苦?他摇摇头说,不知道。他没放弃过尊严,所以无法比较。他只知道此时此刻无比难熬。自己于是回答他说,倘若确定没有那么坚强,就只能放弃尊严。但别忘了,有时就算放弃,也未必就能获得。他,还是去找她了。用尽可能用尽的一切方法,找到她家的地址。坐上高铁,望着窗外极速平移的风景,他感到一切是那么虚幻。天空在移动,树木在疾走,建筑在狂奔,没有什么可以停留。那些明朗的颜色,葱翠的形貌,屹立的姿态,轻而易举地就被改变了原来的样子,只在他眼中呈现出一团模糊不清,一片混混沌沌。他想,他又何尝不是和它们一样,时时刻刻在被周遭的目光无可奈何地改变着?忧虑缠裹着他。一路上只剩下心神不定。直到来到刘晓娜家楼下,他仍被笼罩在一种无所适从的情绪里。忐忑又恐惧。慌乱又迷茫。心焦又无奈……他感到,心像被什么东西挖掉了一大块似的。站在她家门前,几经徜徉,终于按下门铃。这一回,出来接待他的还是那个威仪冷贵的中年女人汪玉玲。赵生辉的不请自来,令这个女人错愕并反感,可她还是佯装若无其事地把他请进了门。而她之所以这么做,并不是真想和他谈什么,而是迫于刘晓娜自从被她强拉回来后,这几天来强烈的反抗情绪。汪玉玲是聪明人,也是过来人。不激化问题,先来条缓兵之计探探究竟,她相信事情总会像她希望的方向解决。她这么想。进门后,赵生辉放下手中的烟酒和各种见面礼,见刘晓娜安好无恙,稍稍松了口气。与汪玉玲、刘晓娜相视而坐。汪玉玲的开门见山令赵生辉猝不及防,坐下没一句寒暄的场面话,单刀直入便问赵生辉父母是做什么工作的?顿时,令赵生辉一阵气紧。语凝相望,喉头攒动半天,又一扫旁边刘晓娜无奈焦急的眼神。他犹豫几秒,鼓足勇气道:“父母开了个养殖场。”汪玉玲轻描淡写的噢了一声后,又问:“养什么的?”赵生辉垂下眼睛,轻声回复,“养鸡的。”汪玉玲浅笑,“你父母供你出国不容易哪!”话中有话,含着一丝不屑。
赵生辉沉吟不语。
好整以暇。汪玉玲开口又道:“我想,今天你来无非是为了晓娜——”
“是。”赵生辉满眼恳切。
“既然来了,敞开天窗说亮话也好,免得不清不楚耽误彼此时间。”稍顿。她整理了下思绪道:“晓娜,今年二十六,也到了适婚的年龄,我和她爸也不是那种传统守旧的人。但既然是奔着结婚去,有些现实问题不提恐怕也说不过去。我想,你能明白我的意思吧?”
“我明白。”埋头回应。
“明白就好。我们做父母的,无非是希望女儿嫁出去,日后不受委屈。别人家有的,咱们不用比别人多,但一定得有。你说呢?”
“是。”
“那么谈婚论嫁,房、车、存款……这些我问,应该也不算过分喽?”
语塞。这是一个他无予回应的问题,因为一切显而易见。按照这样的标准,现在的他似乎根本不配拥有一个爱人。
“不瞒你说,上次晓娜回家其实是我和他爸帮她物色了个对象,晓娜也去见了。美国名校毕业。论人品、长相、家境,都还不错。晓娜,应该没和你说吧?”
赵生辉抬眸望着刘晓娜,一阵扎心的痛直袭胸口。
默默良久。刘晓娜的眼神里是苦楚合并一言难尽的独白。
“他们两人虽然第一次见,但我看聊得还蛮开心的。”汪玉玲看似轻描淡写地又补充道。
“”
……
“小伙子,该说的我都说完了,现在轮到你说了。”汪玉玲似笑。
来之前,赵生辉准备好了一腔试图说动她父母的话。譬如,他的真心,他对晓娜炽热的爱,他想要告诉她的父母,他们曾经一起度过四年难忘的校园时光,他们之间是多么纯洁,多么相爱,以及目前他正在为她努力打拼,他相信在不久的将来,一定会给她一个美好的生活等等诸如此类一番说辞。然在此刻,他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缓缓立起。微微躬身。浅浅行礼。而当他低下头去又再抬起头来时,望着满含泪水的刘晓娜。他的眼窝瞬间热了。眸子中不由自主也泛起了一道莹润的泪光。这一瞬间,他感到一切都是那么苍白无力。
心痛。那大概,是一定的。
他不记得是怎么回去的。怎么出的门,怎么上的车,说了些什么,或者根本什么都没说。他没法记得。回到家,他便把自己关在房间里,草草给所有满世界找他的人回了条信息,告诉他们给他几天时间,别给他打电话,也别来找他。他只想一个人静静待着。买来香烟和啤酒,然后手机一关,世界便是他一个人的。一遍遍把自己灌醉,在这个独处的世界里,怒吼、痴笑、谩骂……连同眼泪,一并都被放了通行证。与日月相依,星辰为伴,让它们目睹——不怕。因为也只有它们不会去嘲笑他,嘲笑此时他作为一个男人的脆弱。他感到安全,同时又为这份可笑的,立锥之地的安全而为自己感到悲哀。月亮悄悄爬上梢头,他像一只在丛林中受伤的麋鹿,悄悄地躲起来舔舐正在不断流血的伤口。日升日落,星辰斗转,即便血流成河最终死去,也不会有人在意。
一切都似乎微不足道。
傍晚时分下起了雨。秋令时节里,却丝毫不像秋雨那般绵绵如烟。它来势迅猛,气势磅礴,令人猝不及防。如同此刻,突然锁眼转动,门被打开——他以为自己喝多了,整个人晕晕乎乎,几乎站不稳。一晃,不敢相信,揉揉眼睛。是她。真的是她?她就站在门前?他走过去。步子是细碎的,轻盈的,歪歪扭扭的,不可置信的……一切亦梦亦幻。醉了吧?还是在梦里?都随它去吧,反正他也不愿清醒。将她缓缓拥入怀中,把流血的心捧给她,任凭它坍陷在一片温柔噬骨的疼痛中。他都无怨无悔。他紧紧地拥着她,如同初次拥着她那般,深情,温柔,带着无限悲伤,好似一片哭泣的,蔚蓝的大海……这是梦吗?哦,不。这不是梦。若是梦,为何此刻的他感受这般真实?他能感到她身体的冰凉,潮湿,四肢的纤弱,甚至能嗅到她发际间夹杂着淡淡雨水的咸腥?还有她呼吸的温度,那丝丝缕缕他熟悉的柔香?
怀中,听见一声喃喃细语,“我是来拿东西的。”声音隐隐发抖。
他方才一怔。仿如梦中惊醒。原来一切都是真的。她是来了,可她要走。要带走他熟悉的所有,走得彻彻底底,不留一丝念想给他。这让他怎能不绝望?不盛怒?不怨恨?
他置气。收起了他的怀抱。
只听,“砰”的一声,他重重将门推开——门大敞着。
他冷冷的,面无表情,侧身让出一条道来。
她踟蹰。轻浅而沉重,迈着她的步子走进来,将每一件落着她印记的物品装进皮箱。时光悄然如斯,静默如烟。他用余光瞥见她的脸上挂着一行清泪。
刹那,一道白光划破长空。电闪雷鸣,雨水四溅,狂风将窗户吹开。
嘟嘟几声,是刺耳的车鸣。
又几声。再几声。
她不由向窗外楼下张望,她知道有人在催促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