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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九（第1页）

（十九）

昼长夜短的夏日。眼看六点已过，太阳仍倨傲地半悬在西边一隅。交代完店里的事情后，赵生辉便把刘晓娜送回住处。到家。门推开，他便不再是那个人前不苟言笑的他。斜阳夕照，霞光流泻，热风迷情，欲望让他的身子速热起来。他捧起她的脸蛋，一阵濡湿的口舌交缠后，身体愈发欲罢不能了。急不可耐地退去附在身上轻薄的衣裳，两个年轻的身体火热地交织在一起，享受着情欲即将为彼此带来的，虽短暂速息，但却锐不可当的汹涌快感。一如两人难忘的第一次亲密。那是他用工整的小楷将诗抄送，夹进书里给她之后，他们之间就迅速衍生起一种微妙的情愫。午后的一杯咖啡，周末的一顿美食，闲时的一场电影，晚间的一个问候，雨中的一个撑伞……一切自然而然的延宕起浓浓的爱意。直到一个大雪纷飞的迷离之夜。他送她回去。在考试院的房间里，替她掸去头上的浮雪，帮她脱去厚重的外套。她说手冷。他立刻搓起她冻得发凉的十指，看着她冻红的脸蛋。热，——炙与溽交织的热……他感到。她就像一个熟透了的苹果，摇摇欲坠，候人采摘。一张似樱的红唇，纳吐着阵阵绵柔温热的呼吸。他的心怦怦乱跳。方寸大乱。他已不敢再靠近她。他怕欲望将他点燃，将他彻底焚噬。可她还不识时务地蜷进他的怀里，像个温柔的小猫般讨要着他对她的欢喜。拥着她，白馥丰润的玉颈轻贴着他的下颌，这样与她耳鬓厮磨，热血男儿哪能自抑？——她是楚楚动人，面红娇羞的出水芙蓉呀！吻，爱怜的吻，迷情的吻，炽热的吻，肆意的吻，狂澜的吻……他，已由不得他。终于，一发不可收拾。可他是初次上阵啊，应接不暇，兵荒马乱，几分钟竟已溃不成军。“对……对不起……”他为他的无能而感到面红耳赤，殊不知普天下的男儿皆是如此。自责，羞愧，但见猩红搅染在一片濡湿黏绵的狼藉中时，他又难掩无比兴奋，一段忘情的表白，“我爱你，我要用一生去守护你！”含情脉脉地，至死方渝地。星辰斗转，日月同辉，原来爱情是这等美妙！——彻骨的心**啊。

正这时，突然两人的手机不约而同都“嗡嗡”作响，打断了“行进”中赵生辉脑海里的图景。烦人的铃音一声声地，听着厌烦，他不想理会，迅速将其摁掉。继续两人的好事。可没两分钟，那不知趣的声音又继续闹腾响起。打眼一看，又是张晨伟打来的。心想，临走前，店里明明都已安排妥当，肯定不会有什么要事，于是不耐烦地将其调至静音。刘晓娜则侧身一看自己的手机，是她妈妈汪玉玲打来的。顿时脸一沉，立刻按成关机。他欣喜。以为她同他一样，惜时如金。噪音消失，这下再没什么能破坏两人小别胜新婚的情迷时刻了。他万般投入，愈加奋力跋涉，竟没发现她眉间盛着乌云，心事重重，且心不在焉。或许，是因为太久没有云雨，身体扛不住这份突来的舒爽，战斗没一会儿，就偃旗息鼓了。见刘晓娜坐在床头，不言不语。他以为是这场不尽兴的缠绵，令她心生不快。于是尴尬地自圆其说道：“重新再战！”可事实上，刘晓娜并不是为此怏怏不乐，而是因为行进时的那个电话。这一天，汪玉玲给她打了十个电话不止。赵生辉并不知道这背后的事。说起来，刘晓娜这次回家也是汪玉玲的主意。他并不知道，刘晓娜其实一直顶着“被催回家”的巨大压力。自从回国那天起，汪玉玲就开始对刘晓娜的交往对象、工作安排等诸事各种渗透施压，步步紧逼。先来软的，嘴皮子说破了，刘晓娜就哼啊哈的只当耳旁风，直到这次电话里说她爸刘正威病了，她才答应回去。而这些事刘晓娜对赵生辉向来缄口不言。不言倒不是真想隐瞒，而是不想在他刚创业的这个节骨眼上让他分心。刘晓娜是家中独女，母亲汪玉玲是一家民营商业银行的信贷部主任，手掌实权，每年几千万的贷款指标，基本都是汪玉玲和行长两人说了算。因此，登门求她办贷款的企业、个人，络绎不绝，不乏多了去的灰色收入。而他爸刘正威，是一家国企管理层的领导。五年前，单位效益不好，国有改制。改制时，分给了元老一部分股权，那时恰逢汪玉玲上马，托人又巧妙地动用行里的资金帮刘正威又多追加了一部分股权。就这样，刘正威一下就变成股份私有制后，占股比最大的个人。改制后，同样的人，做同样的事，积极性却大不相同。领导层绞尽脑汁，进行了各种大刀阔斧的改革，重要的职能部门又高薪聘请能人运作管理。没两年，业绩就大幅提升。近几年，企业渐渐上了轨道，刘正威做起甩手掌柜，每年光拿分红的钱都盆满钵满。年初，知道刘晓娜毕业回国。两口子都很高兴，虽说他们这里是南方的二线城市，但凭借两人的人脉圈子，给自家的宝贝女儿挑个好对象，安排个好工作，那根本是不在话下的事。可刘晓娜却各种借口搪塞，不肯回来。刘正威心疼女儿，嘴上说女大不中留，随她去吧，但心里其实也是一万个舍不得。汪玉玲嫌刘正威不说心里话，抱怨就是因为他这种娇惯纵容的态度，才滋长刘晓娜一天比一天任性。汪玉玲则不然，态度强硬，隔三岔五地在电话里给刘晓娜“上课”。说多了不听，就生气地呵斥道：“好容易把你养大出国，现在连个人都叫不回来！我和你爸哪天要是死了，我看你回不回来？！”被叫回去的几天，刘晓娜被拖去相亲。相亲的对象正是汪玉玲所在银行行长曲国新的儿子。因为也是家中独苗，曲国新眼看自己临近退休，终于下决心让儿子回国发展，也趁自己还在位，想法要给儿子铺设个好未来。相亲这天，曲国新带着夫人一起。当妈的推销起儿子来，总是不遗余力。曲思恒，比刘晓娜大两岁，毕业于美国常春藤名校。金融专业。毕业后在华尔街工作了两年。年薪三十万美金。曲国新的夫人呱呱说个不停，话意大概是说她的儿子很优秀，绝对配得上刘晓娜。坐在一旁的曲思恒，不作声，偶尔礼貌地笑笑。刘晓娜对他一番打量，单眼皮、小眼睛、鼻梁英挺、细皮嫩肉；又看衣装，修身的短袖黑衬衫，搭配挺贴的米色西裤，整个人看上去儒雅斯文，从上到下透着一股小鲜肉特质的书卷气。上下打量完一番后，刘晓娜的目光又聚焦到他的发型上，淡淡的闷青色纹理烫，结合时尚动感的飞机头造型，发冠蓬松有空气感，这个发型……她越看越觉得眼前的这个男生从发型，到相貌，再到衣品，都是一副韩国Style，完全没Get到一点自由豪放的美国风。那边的女人一说完，这边的汪玉玲又开始了。刘晓娜坐在旁边，听着汪玉玲对自己没完没了的一阵夸，什么从小就热爱艺术，学过美术，音乐，爱读书，韩国名校毕业，学的是电影，每年都拿政府奖学金，勤工俭学自强自立，聪明能干又懂事，贤惠善良又孝顺……汪玉玲说得眉飞色舞，刘晓娜越发觉得汪玉玲像个口若悬河的推销员，一副非把自己卖出去不可的架势。听着听着，终于坐不住了。借口去上洗手间，硬在里面待了二十分钟，回来时发现她滔滔不绝还没讲完，忍不住在桌子底下拧了一下汪玉玲的大腿，这才让她住了嘴。两个“推销员”意犹未尽，彼此都流露出门当户对的称心如意，而后商量决定他们先回避一下，让两个年轻人单独聊聊。于是，各自对自家的宝贝儿子、女儿一番叮咛后，方才依依不舍的离场。

见两家人终于走开，刘晓娜顿舒一口气。

尬坐一阵。对面坐着的曲思恒终于先开口问：“你在韩国哪个城市上学？”

刘晓娜抬眸应道：“首尔。”

“哦，首尔……”顿了顿又道：“我女朋友是釜山的，离得有点远哦。”他微笑着说。

刘晓娜一听，顿时没了负担，反而多了几分好奇。

“釜山？那你们……”她想延续话意继续问下去，但想想，问多了似乎又显得有些唐突失礼，于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我们是同学，在美国念书时认识的。”他似乎猜到刘晓娜想问什么，并不介意，兀自说道。

“那你们用什么交流？”

“英语。”

“噢，对！我们系有个同学也是，男生是中国人，女生是日本人，两人谈恋爱用韩语，说个话都是磕磕巴巴的，特有意思！”说着，她咯咯笑起来，感慨道：“爱情真是不分国界啊！”

“现在呢？”

“——现在？！”

“现在他们怎么样？”

刘晓娜有些意外他会追问下去，回道：“好像女生和他来中国了！听说快结婚了！”

他点了点头，顿时流露出羡慕的神情。

“那你们……”刘晓娜忍不住又问。

曲思恒轻叹一声后道：“父母不愿意我找外国人，她也不愿意来中国。就这样拖着呗——”他耸肩摊手，做了一个无可奈何的标准美式动作。“不过我还在努力，想说服她不是件容易的事！”说完，他嘴角划过一丝不置可否的笑容。

刘晓娜表示理解地点点头，仿佛突然从他身上看到了自己，跟着也沉默了。

“有机会把我女朋友介绍给你认识。你会说韩语，也许可以帮我做做她思想工作。只要她愿意来中国，不管我父母怎么反对，我都会和她在一起！”他的嘴角突然又漾起坚定的笑意。

“你也可以去啊？”

“你是说韩国吗？”

“对啊，为什么不？”

他没有接话，只惆怅地摇摇头。

刘晓娜见他神情黯然，俏皮地打起岔来：“刚才第一眼见你，我一下就恍惚了。”

“哦？为什么？”他好奇。

“你的穿着，尤其是这个发型，一看我还以为你是从韩国回来的呢！”

“哈哈，这个发型确实是太难搞了！我女朋友说好看，以前都是她帮我弄，我一直觉得很麻烦，不过时间长了也就慢慢习惯了！”

“是吧？习惯——”说着，刘晓娜垂目，若有所思地喃喃自语起来。她何尝不也觉得爱情的至高境界，其实就是一种习惯呢？抿嘴一笑后，又道：“韩国人爱臭美。士可杀，发型不可乱！”

“好像还真是这样！”

“呵呵……没错吧？”刘晓娜得意笑道。

没了芥蒂，又有共同话题，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地聊起来。两家的父母远远看着他们笑容满面，像是聊得很投缘，都以为这事有了眉目，心里甭提有多高兴了。可没想到，相亲完第二天，汪玉玲就找不见了女儿的踪影。电话一个又一个地追着打，可刘晓娜就是不接，气得她直跳脚。偷偷跑回来的一路上，刘晓娜盯着一刻不消停的手机，心里烦躁不安。她不敢接也不想接。可眼瞅着针尖对麦芒。说到底，这样两头瞒着，迟早也是纸包不住火。于是，当赵生辉再凑近她时，她迅速抵开他，脸色陡然一沉道：“我想和你说件事——”

见她神色凝重，赵生辉顿时心头一凛，感到一定不是什么好事。

刘晓娜沉吟片刻。她想，应该从何说起呢。正思忖着。目光又投向别处。忽然，看见放在床头赵生辉的手机正在无声地发亮，显示又有电话进来了。于是，给他使了个眼色，示意他先接电话。赵生辉拿起手机，一看又是张晨伟，立刻不耐烦地按掉。

可按掉后，一看未接来电竟有七个，都是他打来的。这才回拨过去。可没想到，电话一接通，竟是张晨伟火烧眉毛地大声疾呼：“不好了！出大事了！店里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