燃文小说网

十一（第1页）

（十一）

初夏的傍晚，夹着雨丝的晚风飒飒拂面而来。空****的店里，只剩下赵生辉一人。他静静地站在飘窗跟前，看着马工一家消失在苍茫的暮色中。天渐渐暗下去，道路两旁的一盏盏莲花路灯影影绰绰地亮起，它们的光晕与日暮下残存的丝丝余晖融为一体，它们挟着风，披着雨，在寂寞夏日的夜晚默默守候着每一个从异乡而来讨生活的人。它们默默看着他们来，也默默地看着他们走。它们不露声色地见证着他们为这个城市带来的，日新月异，日渐繁荣的，每一天的变化。赵生辉良久地立在窗前，他再一次想到了远在老家的父母，想到了人在生存面前的那些无可奈何，心中便渐渐没有了愤怒。遥望着，那一束束温暖又清冷的光亮。片许之后，他沉静的目光又不禁默默投向远方……悄无声息。直到他发现，夜黑得浓重，莲花路灯如同一颗颗夜明珠般亮眼夺目，路道间更是幽静得像静谧的丛林般时，才意识到时间不早了。于是，掏出手机一看。

果然。八点了。

有两条刘晓娜发来的微信。他点开——“我妈今天又给我打电话了，说我爸最近总感觉胸口疼。我买了今晚的高铁票回去看看他们，走得急也没来得及和你说。过几天，等帮我爸检查完就回来。”

“手机快没电了，我已经上车，等到家就给你打电话。放心吧。”

果然，赵生辉拨过去时，刘晓娜的手机已是关机状态。直到赵生辉到家，又拨了一遍，也还是关机。他坐在沙发上，本想等会再拨过去。可坐着坐着竟睡着了，一觉醒来已是第二天清早，再拨去时，那头是刘晓娜的妈妈汪玉玲接的，她说女儿昨天回来得晚，现在还在休息。问他是谁？赵生辉支支吾吾说是她的一个同学。汪玉玲不冷不热地回道，十点以后再打吧，便挂了电话。赵生辉看了看窗外，天刚蒙蒙亮，于是翻了个身，又迷迷糊糊地睡着了……不知睡了多久。忽然，“嗡——”一阵急促的手机震动声把他从睡梦中唤醒。他迷迷糊糊地拿起手机一看，是白蓉打来的。他没有接。他想白蓉找他，无非就是要和他说马工的事。果不其然，不出十分钟电话又来了。电话里，白蓉用一种充满诚意的口气不停地向赵生辉致歉，并替马工解释求情，说这么长时间以来，犯这样卑劣的错误，马工还是头一回；或许，这一次她出于善意对赵生辉方面的过多偏袒，真的伤害到了马工的利益。所以，无论如何她希望，赵生辉能给他一次机会，毕竟一家老小到城里打工也不容易。赵生辉平静地说，他知道该怎么做。白蓉长叹了口气，又说，这件事马工确实错在“根”上，但赵生辉也有失误。赵生辉乍一听不知所谓。白蓉便细细道来，说店铺装修是大事，稍微有点经验的老板对于进场的材料必定会事无巨细的过问、核实，更有甚者直接就在施工现场充当监理的角色。这样的话，就不会给人以可乘之机。而赵生辉错就错在毫无经验又过于轻信。听罢后，赵生辉觉得白蓉说得在理，麻痹大意的他也同样应该为自己的行为买单。之后很长一段时间，赵生辉都没再去过店里。他不去的原因，一是，白蓉告诉他，所有的材料马工都会按照报价单上的品质要求换回去，如果再有什么出入，所有责任由她来担。另外，白蓉还保证在工程结束后，亲自去现场帮忙实地验收，以最终确保万无一失。这样一来，赵生辉大可不必操心和担心；二是，他不想与马工一家再碰面，因为他想，再见面的每一分钟对彼此来说都会是一种无言以对的煎熬，一旦想起这一幕来，他就愈发坐立不安。这种既“无声音也无图像”的日子持续将近十天后。一天上午，赵生辉忽然接到马工打来的电话。电话里，马工拘谨地与他寒暄几句后，战战惶惶地说，工程快收尾了，财务让赵生辉把剩余的30%尾款打过去。公司有规定，钱不到账，工程就得停，他怕到时候会耽误赵生辉开业。赵生辉像什么也没发生似的说他知道了，会尽快去办。

钱打过去一周后。一天中午，他收到了马工发来的一条微信：赵老板，你好。

工程已经全部结束。今天白设计来验收过了。一切都很顺利。多余的钥匙我已经转交给了物业，你记得去拿一下。我和工人们就先走了。西北角的仓库和第三个包间顶部墙体有几处渗水，我让物业查过原因，他们说是梅雨季节返潮造成的。目前看问题不大，后期可以多留意一下。如果有什么问题可以随时打我电话。

开业的时候，一定记得通知我。祝好。

收到这条微信时，赵生辉刚进家门。这些天来，他每天从早到晚奔波在装饰城、家具城、电器城之间，买这买那，置办各种软装和厨房设备，常常忙得晕头转向。算算他也有大半个月没去店里，这会儿突然知道装好了，心里顿时涌起一股抑不住的激动。他想立刻去店里，可跑了一天，闷热的湿气夹杂着余留在衣服里的汗液，让他嗅到身上散发着一股难闻的气味。他想，不能这么臭烘烘地去店里，他要以最好的面貌拥抱崭新的未来。于是迫不及待地进到浴室，把汗津津的衣服一脱，打开喷淋头急匆匆冲了几下，然后从上到下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他像要与心仪的女孩初次约会般忐忑又兴奋。出门。步行、开车还是骑电瓶车去店里，这个问题着实让赵生辉犹豫了一阵。出了小区后门，走一段林荫小路，再穿过一条马路，就是赵生辉店铺所在的裕丰天地茂。全程步行大约需要十五分钟，开车需要的时间最多，主要花在进出车库、停车，以及十字路口要等两个红绿灯上。如果是骑电瓶车，一路无障碍，只需要三五分钟。为了能以最快的速度到达，他最后决定骑电瓶车去。但骑到最后一条马路时，他突然停下来，心想要是万一被商场领导撞见怎么办？虽然他不过是个创业中的屌丝，但他不能让别人以为他是屌丝。他的座驾虽然不是什么昂贵的奔驰、宝马，不过是一辆首付几万，每月还得按揭还三千多的国产“现代”而已，但最起码他也是有车一族，按三千块钱左右的电瓶车价格来算，那至少也可以买几十辆组成个车队没问题。这年头，人眼皮子浅，不能把穷酸相给露出来。于是，他远远地找了个不起眼的小卖部把电瓶车停好。他一边锁一边想，唉，人活着真他妈累。结果刚过红灯，没想到居然就有人过来和他打招呼。

“赵总！今天怎么有时间过来啊？”

赵生辉猛地一怔，回头一看竟是王宝山。

“噢，是王总啊，你你好……”他顿时一阵惶恐。他想，王宝山是什么时候看见他的？赵生辉思忖着自己的电瓶车有没有在他面前暴露。

“店里装修得差不多了吧？”

“嗯嗯，差不多了，还缺一点厨房设备。”赵生辉心猿意马地附和着。

“哦哦，那就好。”

“王总最近在忙什么呢？”赵生辉有一句没一句地搭着。

“忙招商啊！我还能忙什么。”

“招商？你们不早都招完了吗？”

“呃……”王宝山像是突然反应过来，慌忙解释道：“本来是招完了。但有个别签约商户因为项目资质有问题，集团那边没通过，所以就打算引进别的商户了。”

“哦，这样啊。”

“这种情况偶尔会有。对了，我要告诉你一个好消息！”没等赵生辉追问，王宝山又接着道：“这个月底二十八号，是我们董事长六十大寿，商场原计划下个月八号开业，现在打算提前，目的就是要给我们董事长庆生冲喜。商场招商部联合营运部连夜讨论出了个优惠政策，凡是在二十八号当天能开业的商户，我们决定再给减免半个月的租金！”

“这个消息倒是挺震撼的！”

“嗯，你店铺面积大，半个月租金不少钱呢，一定要把握住这个机会！”

赵生辉点点头。他看了看日历表，今天是六月二十号，也就剩下十天不到。店里的软装和厨房设备基本采购完了，但员工都还没招到。他不加思索地又问：“时间太紧迫，就不能推几天吗？”“推几天？你意思是让董事长生日改改？”王宝山讪笑着回道。“呃，呵呵，你看我把这茬儿给忘了。”说完，赵生辉觉得自己问这个话简直是缺心眼。王宝山说，他们也是好不容易才打听到董事长的生日，临时慎重地做了这个决定。还说，如果他那边实在赶不上也没关系。赵生辉嘴上说无论如何也要配合他们工作，尽全力争取开业，可心里却一阵笑骂，这帮家伙马屁真是拍到家了。与王宝山道别后，赵生辉还在纠结他电瓶车的登场时间。他想，以后无论如何不能骑电瓶车来，哪怕就一步路，也都得开车。

一进商场，赵生辉发现不过才相隔十来天，商场里就变了个样。原先地面到处散落着细碎的石子，剪断的电线……如今，各种建筑垃圾彻底没了踪迹，公共区域的地面瓷砖被擦拭得整洁光亮，仿佛能照出人脸口鼻来。自动扶梯也都完全进入了调试状态，匀速有序地运行着。赵生辉从一楼逛到二楼，看见不少商家已经把原先“店铺正在装修”的围挡拆掉了，取而代之的是它们光鲜亮丽的新貌华丽丽地跃然登场。走到二楼自己店门跟前，他抬起头，欢喜地左看看又瞧瞧，难掩兴奋。这时忽然，一个五十来岁的装修师傅从他身边走过，问他借个火。赵生辉说不好意思，他不抽烟。师傅表示理解地点了点头。然后跟随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指着门头问：“这上面写的是啥？”赵生辉笑笑说：“韩尚乐啊。”老师傅眯虚着眼，又盯着看了半天，嘴里嘟嘟囔囔又重复一遍道：“韩——尚——乐？”赵生辉怡然自得地心想，老师傅是不是还想问他些什么。迟疑片刻，老师傅摇摇头，自言自语又道：“真看不出来！”说罢，老师傅再无兴趣，又到别处借火去了。赵生辉一阵哭笑不得，心里还伴着些许失落。他盯着店招又看了半天，心想，“这怎么会看不出来呢？这个店招可是他专门找平面设计师花了不少钱做的呢！”就这个LOGO，以圆形图标为基，结合诸多世界大牌的时尚标志特性，采用可爱清新的韩式糖果色调为底，既青春又时尚还不失个性。文字方面为了更突显洋气，特意选用了繁体字，把韩尚乐写成“韓尚樂”。“不过就是换了个马甲，居然就认不出了，真没文化！”赵生辉心想。随后，他从包里掏出一个正方形的小遥控器，轻轻一按，只见关闭着的电动卷帘门开始缓缓上移，待挪到最上端停下来后，他走了进去。室内有些黑，他看见门前的墙体上有一排开关，便“啪”地一下全部摁了下去。刹那间，映入眼帘的一切，令他欣喜不已。原先**粗糙的青灰色水泥墙，被湛蓝与鹅黄两种涂料重新搭配覆盖，它们平整如新，清新温暖；先前疙疙瘩瘩突起的石子水泥地面，变成了浅色的木纹复合地板；顶部四处之前暴露的各种管线被喷成了黑色，上面悬挂着圆形、月牙形、梯形等等，各种形状的生态板镂空装饰吊顶，板上面许多仿真绿植、柳叶、吊兰等装饰物自然地垂下来，让人仿佛置身于绿林之中。他再往里走，看见一个超长的白色弧形吧台，那是按照白蓉图纸上一比一手工打造而成，上面是乳白色大理石台面，洁净、气派。紧接着，旁边便是圆弧形的错层基台分区，面积大约有一百二十多平方米。赵生辉站在上面，隔窗相望的是商场的户外休闲喷泉广场，视野极为辽阔。赵生辉喜不自禁地又继续往里走，里面是三个连成一排未封顶的小隔间①。上面的发光字写着MINIBOX——韩式迷你包间。推门进去一看，一间粉、一间鹅黄，最后一间天蓝。室内的风格不同，灯具也形状各异。包间门口有一个服装区域的四方形白色吧台，精美而简约。最深处是四个连成一排的试衣间和一个小型仓库，再旁边是员工休息室，依然是风格统一的清新色调。待所有地方转完，赵生辉激动万分。他觉得无论之前经历再多波折，最终能换来这一份完美的答卷，他都感到值了，感到无比欣慰。

他坐在基台错层的台阶上，很长时间他又一次陷入畅快的遐想中。他的脑海里酝酿着如何在六月二十八号那天，发起一场别开生面，又热闹周边的盛大开业。

①小隔间:前文中提到因消防原因，不可改动原消防设施，故这里的隔间设计为非封闭式隔间。